週六早上，林梔晚出門買菜。
她數了兩遍錢包，一百八十七塊。貸款審批還沒訊息，這筆錢得撐到下週末。她在心裡默默列了一張清單，把排骨劃掉，把雞蛋也劃掉了。
青蘅鎮的菜市場在河西頭，一排低矮的鐵皮棚子搭在空地上，賣菜的、賣肉的、賣豆腐的，擠得滿滿當當。早上六點多的光從棚頂的縫隙漏下來，一道一道的，照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到處是爛菜葉和魚鱗，空氣裡混著泥腥氣和蔥味，走路得低著頭看腳底下，一不留神就打滑。
她拎著一個洗舊了的布袋子，先買了兩斤土豆、一把青菜、半斤豆腐。攤主抓豆腐的時候手上帶出一點滷水，濺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
正彎腰在一個攤子前面挑黃瓜的時候，餘光掃到旁邊的攤位前站著一個人。
灰色T恤，黑褲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襯衫領子從T恤圓領裡露出一點點白邊。在一群穿睡衣趿拖鞋的大爺大媽中間，乾淨得不像同一個畫面裡的人。
沈渡。
他正彎著腰，認認真真地挑西紅柿。
林梔晚手裡的黃瓜差點沒拿穩。
她見過沈渡在辦公室裡翻檔案的樣子，鏡片後面的眼神冷靜得像一把尺子在量每一行字。見過他在院子裡做現場核查的樣子，皮鞋踩在碎磚上也不皺一下眉頭。見過他簽發整改通知書的樣子，筆尖落紙乾脆利落，像在給人判刑。
但她從來沒想過，這個人也得買菜。
他拿起一個西紅柿，翻過來看了看底部，歪了歪頭，放下了。拿起第二個，用拇指輕輕按了按表皮，指腹陷進去一點，他皺了皺眉，放下了。拿起第三個，湊近鼻尖聞了一下，停頓了半秒，又放下了。每一個動作都極其認真，彷彿不是在挑西紅柿，是在稽核一份需要蓋章的材料。
攤主是個西十來歲的大姐，手叉著腰站在一旁，表情從耐心變成了不耐煩，嘴角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沈鎮長，你到底要不要？你都挑了五分鐘了。”
“再看看。”
“看什麼看？都是今天早上從地裡摘的，哪個不一樣？”
“形狀不太規整。”
“西紅柿又不是選美，要什麼規整？”
沈渡沒接話，拇指和食指捏著一個西紅柿輕輕轉了半圈，目光專注得像在端詳一件瓷器。
林梔晚忍不住了。
她擱下黃瓜，走過去，站在他旁邊。菜攤前的空間狹窄，她的布袋子蹭了一下他的手肘。
“沈鎮長。”
沈渡回頭看了她一眼，手裡還攥著一個西紅柿，手指因為突然被叫到名字微微收緊了一點。
“林梔晚。”
“你買菜？”
“對。”
“你挑了多久了？”
攤主搶先回答了，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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