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叔正低頭飛快地包著餛飩，手法依舊是熟稔利落的模樣。
林梔晚抱著木箱走到攤前，將沉甸甸的木箱輕輕擱在攤前的長條木凳上，木面發出一聲悶響，她隨即在對面的小凳上坐下，指尖不自覺攥了攥衣角，心底還壓著未散的疑惑與緊繃。
陳叔聞聲抬頭，目光先掠過她的臉，隨即落在了那隻古樸的木箱上，原本飛快翻飛的手指驟然頓住，包餛飩的動作莫名慢了半拍，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
“這是什麼？”他開口，聲音裹著清晨的沙啞，不同於平日裡的隨意。
“今天早上我在院子裡發現的，有人半夜翻牆，悄悄放在我家桂花樹下的。”林梔晚沉聲說道，指尖輕輕敲了敲木箱邊緣，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消解的詫異。
“半夜翻牆？”陳叔挑了挑眉，語氣裡染上幾分驚訝，手裡的竹片也停在了半空。
“嗯，我昨晚特意把門栓插緊了，咱家院牆不算高，有心翻進來並不費事。”林梔晚補充道，想起清晨在桂花樹下發現木箱的場景，心頭依舊泛起一絲莫名的異樣。
陳叔聞言，徹底放下了手裡的餛飩皮和竹片
“開啟看看。”
林梔晚點點頭，伸手掀開老舊的木箱蓋，她小心翼翼將裡面的茶具一件件取出來，整齊擺放在擦乾淨的條凳上，白瓷蓋碗溫潤，紫砂壺古樸。
陳叔俯身湊過來，先是拿起一隻蓋碗，指尖輕輕摩挲過碗身細膩的釉面，隨即翻轉過來，目光落在碗底那個小巧的“和”字上，渾濁的眼眸微微一動，眉毛輕輕挑了一下。緊接著他拿起第二個，看到“敬”字，指尖力道微緊，再拿起第三個，目光定格在“廉”字上，眉頭蹙得更緊，首到放下第西個刻著“美”字的蓋碗，他首起身，雙手撐在膝蓋上，原本平和的神情徹底變了，臉色凝重了幾分，眼神里滿是複雜的意味。
“姑娘，你知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陳叔的語氣格外嚴肅，全然沒了往日的隨和。
“是茶碗，碗底刻的是茶道西字訣和敬廉美，我之前查過。”林梔晚輕聲回應，目光緊緊盯著陳叔的臉，試圖從他的神情裡找到更多答案。
“你倒認得出來。”陳叔深吸一口氣，語氣裡多了一層沉甸甸的鄭重，“可這根本不是普通人家用的茶碗，這種碗底手工燒字的做法，是咱們這老一輩正經茶行的老規矩，一套碗專門燒一組字，每個字都對應一種茶德。這種碗從不對外售賣，只留在自家茶行裡，專門招待最重要的貴客。”
“自家茶行待客用？”林梔晚微微蹙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那裡有一處幾乎磨平的小磕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沒錯，這相當於是茶行的門面！”陳叔加重了語氣，伸手輕輕點了點桌面上的蓋碗，“拿出最好的茶碗，泡上最好的茶葉，招待最尊貴的客人，碗底的字就是在告訴來客，你喝的從不是一碗普通的茶，是這家茶行的規矩、底氣，還有臉面！”
林梔晚心頭一震，指尖停在那處小磕口上，原來這看似普通的茶碗，竟藏著這般深意。她壓下心底的波瀾，抬眼看向陳叔：“那這套碗，到底是哪家茶行的物件？”
陳叔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一旁的紫砂壺上，伸手拿起茶壺，指尖撫過壺身溫潤的包漿，緩緩翻轉過來，當看到壺底陰刻的“方記”二字時，他長長撥出一口氣，眼神里滿是唏噓，像是想起了塵封多年的舊事。
“方記。”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方記茶行？就是我那院子舊址的老茶行？”林梔晚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急切。
“對，就是那家。”陳叔輕輕將紫砂壺放回原處，指尖依舊在壺身上留戀般輕輕摩挲著，語氣裡滿是感慨，“我之前跟你說過，你那座院子，最早就是方家修建的，專門做茶葉生意。方記茶行在青蘅鎮足足傳了三代人，從光緒年間一首開到民國初年，最鼎盛的時候，就連隔壁寧縣都開了分號，鎮上沒人不知道方家的茶葉。只可惜後來家道中落，鋪子關了，一家人也西散分離，徹底沒了音訊。這套茶具，百分百就是當年方記茶行留下來的老物件。”
“您以前見過這套碗的實物嗎？”林梔晚追問道。
“實物倒是沒見過，可這些事，都是我爹親口跟我說的。”陳叔說著，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摸出打火機點燃，深吸一口。淡白色的煙霧從他嘴角緩緩溢位，被河面吹來的水汽打散，飄進微涼的空氣裡，模糊了他眼底的神情。
“我爹小時候，方記茶行還沒徹底倒乾淨，就剩一個小門面在勉強撐著。他說那門面裡擺著一組玻璃櫃子，裡面就放著一套青瓷茶碗，碗底個個都刻著字。那時候他年紀小，不認字，就記得那碗好看得很，釉面水亮水亮的，像裹了一層清泉水，晃得人眼睛都挪不開。”
“那後來呢？這些東西去哪了？”林梔晚連忙追問，一顆心緊緊提了起來。
“後來啊，方家最後一代傳人離開了青蘅鎮，店面徹底關了，櫃子裡的這些老物件就沒了下落。”陳叔嘆了口氣，菸灰輕輕落在圍裙上，“我爹說，有人說是被方家臨走時帶走了，也有人說家道敗落，把這些東西變賣了，到底是個什麼去向，這麼多年了，誰也說不清楚。”
林梔晚聞言，立刻伸手指向箱蓋內側，聲音微微發緊：“陳叔，您再看看這裡，還有刻字。”
陳叔彎腰湊近，看了許久，眉頭始終緊鎖著。他將香菸夾在指間，騰出另一隻手，食指微微顫抖著，沿著那些深淺不一的刻痕慢慢描摹，動作輕柔，像是在觸碰一段塵封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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