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有字。
但只寫了一行。
“寄：青蘅鎮方記茶行 方”
後面的名字模糊了。像是被水漬糊掉的，墨痕洇開一片，只能辨出一個“方”字，後面兩個字完全融進了泛黃的紙紋裡。她把信封湊近檯燈，微微傾斜著角度看，紙面上隱約能看到筆畫的壓痕，但墨跡己經徹底散了，什麼也認不出來。
收信人姓方。地址是方記茶行。
但寄信人那一欄是空的。沒有寫名字，也沒有寫地址。像是提了筆，又放下了。
林梔晚翻過信封。背面什麼也沒有。封口處殘留著一點乾裂的漿糊痕跡，顏色發深，邊緣微微翹起。
她猶豫了一下。
這是姥姥沒有寄出去的信。
她該不該拆？
她拿著信封坐在桌前想了很久。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拉得很長。窗外傳來蟲鳴，一聲一聲，不緊不慢。桌上那本手抄冊子還攤開著，姥姥的字跡一行一行排列在格紋紙上，安靜極了。
她用拇指摩挲著信封的邊角。紙張粗糙，帶著年代感的那種澀。指腹蹭過封口的位置，感覺到漿糊己經完全乾透了，失去了所有黏性。
最後她還是拆了。
封口粘得不緊，放了幾十年，膠早就脆了。她用手輕輕一掀就開了，紙邊發出極細的一聲響，像是嘆了口氣。
裡面是一張薄薄的信紙。折成三折。紙質比信封更軟，邊緣有些毛，但儲存得還算完整，沒有蟲蛀的痕跡。
她展開。
姥姥的字。
一筆一劃都認得，跟手抄冊子上的字跡一模一樣。工整，端正，但比冊子上的字寫得更慢。每一筆的起收都很小心，像是在斟酌。
“方先生臺鑒：
去歲一別，不覺己近兩年。不知先生與家人是否安好。銅鍋我仍在用。每年春茶時節，我會用先生教的炒法炒一鍋野茶，以此紀念在茶行學藝的那幾年光景。
先生走後，茶行的鋪子被人買去做了雜貨鋪。門口的石板踏腳石我搬了回來，埋在院子裡。我想著將來若有人翻出來，也算是方記在這個鎮上留了一點痕跡。
先生當年說，手藝傳給懂茶的就行。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懂茶的人。但我會把先生教我的東西一筆一筆記下來。若將來有後輩能繼承，我便將此冊交於她。
青蘅鎮近來安好。桂花樹又高了一截。河水還是那麼清。只是古街上的鋪子越來越少了。人都走了。
先生若能收到此信，請回信一封，告知近況。我好安心。
學生 林秀芝 敬上”
林梔晚讀完這封信，手裡的紙在微微顫。
不是風吹的。
是她自己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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