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
“他考上大學,是鎮上第一個走出去的大學生。”沈渡的聲音很平,沒有什麼起伏,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後來留在了市裡工作,結婚,生子,一待就是幾十年。”
林梔晚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她能感覺到,這個話題對他而言,並不容易。
“他很少提起家鄉。”沈渡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似乎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
“只是偶爾喝醉了,或者過年的時候,會念叨幾句,說想念鎮口的餛飩,想念巷子裡的桂花香,想念小時候爬過的那棵老槐樹。”
他的手指摩挲著粗糙的茶杯壁。
“我小時候不懂,覺得他矯情。明明在市裡什麼都好,為什麼總想著這個偏僻小鎮。”
他頓了頓,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苦澀的弧度。“後來他病了,查出來的時候,己經是晚期。”
茶館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夕陽徹底沉下了山頭,只在天邊留下一抹暗紅色的餘燼。
“最後那段日子,他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沈渡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悶響。
“有一次,他忽然迴光返照一樣,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話。他說,他對不起我媽媽,沒能給她更好的生活。對不起我,沒能陪我長大。然後,他忽然問我,小渡,你還記得老家嗎?”
林梔晚的心,輕輕揪了一下。
“我說記得,小時候你帶我回去過一次,鎮口有條河,河上有座石橋。”
沈渡的聲音有些發澀,“他聽完就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說,對,就是那座橋,橋下的水,以前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現在不知道還清不清。”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然後,他看著我,說那是他最後一個心願。他說,他這輩子,從鎮上走出去,就沒再真正回來過。他想讓我替他回去看看,看看那個他長大的地方,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看看那些老鄰居,還在不在。看看……那條河,是不是還那麼清。”
沈渡轉回頭,看向林梔晚。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眼神卻異常清澈,像被雨水洗過的天空。
“他走之前,反反覆覆就唸叨著這件事。我媽說,他是遺憾,是執念。”
林梔晚看著他,喉嚨有些發緊。她想起陸薇離開時說的那句話,希望你能讓這條路走得值得。
“所以,你就來了。”她的聲音很輕。
“嗯。”沈渡點頭。
“市裡的工作,確實也有發展的機會。但我想,總要先完成他交代的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來了之後才發現,他說的那些,都是真的。河水確實清,石橋還在,老槐樹也還在,只是枝幹更粗了。”
“陳叔,王嬸,還有巷子裡的很多老人,他們都還記得我爸。記得他小時候調皮,記得他考上大學時鎮上敲鑼打鼓。”
他扯了扯嘴角,“有一次陳叔喝多了,拉著我說,你爸小時候最愛吃他家的餛飩,一碗餛飩,能喝三碗湯。”
林梔晚的鼻子有些酸。
她想起沈渡剛來時,一個人住在鎮政府簡陋的宿舍裡,每天吃食堂,或者煮一碗白水面。想起他面對流言蜚語時,總是那副雲淡風輕、不屑解釋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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