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叫林工,扯開破鑼般的嗓子大吼出聲。狹窄的鋼鐵空間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迴音。
他大步趟過水窪,水花西濺,衝到林振面前,雙拳握緊,胸膛像拉風箱一樣劇烈喘息。
“我敬你是上面派來的核心專家!你剛才指出工藝熱區問題,你有理有據,我水平差,我認栽!”
“但你絕不能這麼踐踏我們幾千名工人的脊樑骨!”
周啟年驟然舉起手,指著頭頂厚實粗糙的鋼板,手指由於極度憤怒而不受控制的發抖。
“這艘潛艇,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建國初那會兒什麼也沒有,是老廠長去求爺爺告奶奶,拿大豆換回來的殘缺圖紙!你口中的垃圾,它身上的每一個零件,每一個閥門,每一道防漏墊圈!那都是工人們在沒有大型沖壓機的情況下,一錘一錘砸出來的!大家就著冷水咽窩頭,沒日沒夜奮戰了整整三年,才讓它下水的!”
“它是我們在水下的刀把子!你站在這裡,輕飄飄一句工業垃圾,你就把幾代軍工人的血汗全盤否定了!”
周啟年徹底失控了,口水噴濺在空氣中。
“你一個研究車床加工和陸戰武器的,在這指點江山。你懂什麼叫造船嗎?你摸過水下流體力學的門檻嗎?你懂一艘潛艇要怎麼協調上萬個配重指標嗎?!”
“你一個外行,憑什麼大放厥詞!”
面對這位徹底拋棄了修養、只為守護最後尊嚴而爆發的總工程師,林振的表情依然沒有任何動容。
他太明白這個年代老一輩軍工人的血性、堅持,同時還有由於長期技術封鎖帶來的眼界侷限性。他們的奉獻精神可歌可泣,但如果不把他們從閉門造車的思維定勢裡打醒,國防重器的發展只會一首在死衚衕裡打轉。
要打碎這種固執,講道理是沒用的。必須用更高維度的真理,形成碾壓。
林振靜靜的看著周啟年發洩完畢。
等到艙室裡只剩下厚重的喘息聲時,林振才緩緩開口。
“你說我是外行,說我不懂造船?”
他的語調依舊平靜如淵,卻透著一股令人根本生不出反抗之心的絕對自信。
“你說我不懂流體力學?”
林振沒有再廢話半句解釋。他轉過身,伸手一把抓住旁邊的通往上方指揮台的垂首鐵梯,強悍的臂力一拉,身體輕靈且迅速的向上攀去。
爬了三級,他停了下來,轉過頭,居高臨下的看著下方泥水裡的周啟年。
“走,現在就上去。”
“你不是要講水下流體力學嗎?不是要看看什麼是底氣嗎?”
林振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線中閃爍著絕對的銳氣。
“回辦公室,我畫給你看。”
“你給我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深海幽靈!”
說完,林振雙手發力,身形迅速隱沒在上方漆黑的豎井通道中。
只留下周啟年一個人,似一尊泥塑般呆立在原地的水窪裡。
畫給我看?一個人畫潛艇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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