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奶奶那邊，老太太送走了小兒子，重新坐回炕沿上，把那碗半溫的紅燒肉端過來繼續吃。
竹棍靠在炕頭，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映出她微微佝僂的影子。
她夾了一塊肉慢慢嚼著，嚼著嚼著嘆了口氣，心裡頭翻來覆去還是老二家那攤子爛事。
翠花那個弟弟她早幾年就看透了，油嘴滑舌沒個正經，連自己姐姐都坑，介紹的人能是什麼好東西？
還好子南來遞了個話，不然等來娣真被送出去了，她這把老骨頭怕是得氣斷在炕上。
她又夾了塊肉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不省心的東西“，端起碗把肉湯也喝了個乾淨，抹了抹嘴，吹燈睡下了。
楚子南迴到自己家的時候，楚湘湘正坐在堂屋裡抱著膝蓋聽葉舒納鞋底。
他把門掩好，往板凳上一蹲，把剛才在楚奶奶那邊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楚奶奶掄起竹棍揍楚子和那一棍子的時候，楚軍“噗”地笑出了聲，被葉舒瞪了一眼才縮了縮脖子憋回去。
楚湘湘聽完，沉吟了一下，問：“爹，你說二伯孃真能聽進去？她那個人，我看著不像是那麼容易放棄的性子。”
楚子南從兜裡摸出一根大前門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口煙：“你二伯孃那個人是犟，可她不傻。奶都把“斷親”兩個字甩出來了，她再敢折騰，老二真能把她攆回孃家去。村裡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她丟不起那個臉。再說了，”他拿煙的手擺了擺，“你二伯那個人別的事窩囊，唯獨孝順這一條從來不馬虎。奶發話了，他肯定盯著，王翠花想私下搞小動作也難。”
葉舒在旁邊點點頭，把針在頭髮上擦了擦：“你爹說得對。來娣那丫頭這次應該能躲過去了。你奶發了話，這事就算定了。”
楚軍蹲在地上拿小木棍戳螞蟻窩，聽見大人說話就抬頭插了一嘴：“為啥二伯孃要給來娣姐找一個那麼老的人啊？比我爹還老好多呢。”
楚子南叼著煙，眼皮一掀，一本正經地說了句：“因為你二伯孃老啊，她喜歡老的也正常。”
屋裡安靜了一瞬，楚湘湘第一個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葉舒也捂著嘴笑得肩膀首抖，手裡的鞋底差點掉地上。
楚軍雖然沒太聽懂，但看姐姐和娘都笑了，也跟著咧開嘴嘿嘿傻笑。
楚子南自己叼著煙，臉上表情穩得很，但眼角那幾道笑紋出賣了他。
笑完了，一家人收拾收拾準備歇息。
楚湘湘按著楚軍的腦袋把他推到灶房：“去，把碗筷洗了。以後你負責洗碗，聽見沒？”楚軍哼哼唧唧地不情不願，但還是乖乖搬了個小板凳站在灶臺前開始刷碗，水花濺得圍裙上全是。
楚湘湘打了熱水，在自己屋裡簡單洗漱了一下，溼漉漉的頭髮用布巾絞了絞，換上乾淨的內衫。
她把油燈點起來放在桌角，翻開那本新接的英文書，鉛筆在指尖轉了一圈，開始翻譯。
西周安安靜靜的，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油燈芯偶爾爆出的細小燈花。
窗紙外面蟲鳴一陣一陣的，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來一點涼意。
她寫了大概半個多鐘頭，葉舒輕輕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紅糖水，放在桌邊，摸了摸她的後腦勺：“閨女，別太晚了，早點睡，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楚湘湘應了一聲好，端起紅糖水小口喝了幾口，暖意從喉嚨一路淌到胃裡。
等葉舒關上門出去了，她又寫了小半頁，合上書本和稿紙，把鉛筆規規矩矩地擺在旁邊。
她從枕頭邊摸出今天在供銷社買的那盒雪花膏，擰開蓋子，裡面是白膩膩的膏體，帶著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她用手指挑了一點，在掌心裡化開，仔仔細細地塗在臉上。
這個年代的雪花膏質地比上一世的護膚品厚重不少，塗上去有點悶，但那股樸素的香味讓她覺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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