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鈴聲響了，辦公室裡的幾個人陸續站起來往外走。
李科長收拾了桌上的檔案，衝楚湘湘招呼了一聲：“小楚，去吃飯吧，食堂在東邊那棟樓，你跟著小趙過去就行。”
楚湘湘應了一聲，但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她今天第一天來，沒帶飯盒，也沒帶碗筷。她猶豫了一下，跟趙哥說了聲“趙哥，我今天沒帶飯盒呢，我出去外面找吃的，謝謝您了”，說完就出了辦公樓，穿過廠區院子，往街對面那家國營飯店走去。
國營飯店裡人不多，她找了一張靠窗的小桌坐下，點了一碗陽春麵，又從兜裡摸出兩毛錢加了一個荷包蛋。面的分量不小，湯清味鮮，荷包蛋煎得焦邊流心，她低頭吃得正香，餘光忽然瞥見門口進來一個人。
身形修長，步子不緊不慢，進了門目光掃了一圈，落在她身上，然後徑首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了。
楚湘湘抬起眼，嘴裡還叼著半截面條，愣了一下才嚼了嚥下去：“沈確？你怎麼在這兒？”
沈確在對面坐下，他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特別，但比平時稍微主動了一些：“聽說你今天報到。”他沒有多解釋自己是怎麼知道的，也沒有解釋為什麼恰好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
楚湘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迅速在心裡判斷了一下。
對面坐著的人身高腿長，臉也好看，主動過來找她，話雖少但意思明確，他是在意她的。
她太熟悉這種訊號了，上一世她見過的場面多了去了，男人往你旁邊一坐，不點菜不吃飯，就為了跟你搭幾句話，這背後是什麼心思，她一清二楚。
她換了一副表情，微微低下頭，聲音放軟了幾分，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困擾：“是啊，今天第一天報到，剛辦完手續。不過……等會兒下了班還得趕牛車回去，到村口天都黑透了，我一個人走那條路，其實有點害怕怕。”
她說完抬眼看了沈確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她自己拿捏得極好的、既顯得脆弱又不會太過分的依賴感，“沈確，我可以首接叫你沈確吧？叫同志什麼的太生分了。”
沈確看著她，沒有說話。
但楚湘湘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垂下眼，耳朵根那兒慢慢浮起一層淡淡的紅色。
不明顯，但楚湘湘的眼神多麼毒辣，她看見了。
她心裡幾乎要笑出來，這年代的人果然還單純，一句軟話加一個眼神就上鉤了，好拿捏得很。
她面上卻依舊保持著那副既乖巧又帶點委屈的神情，像是完全沒注意到他耳朵紅了似的。
她又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苦惱：“其實我上次想跟你說話，後來被人看見了，就被說了一頓，說什麼“主動勾搭知青”什麼的。我都不敢再跟你多說話了，怕又被人傳閒話，對你也不好。”
沈確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稍微重了一些，像是壓在喉嚨底下的話被頂了上來：“不用管其他人。你該說什麼說什麼，別人愛傳就傳，跟你沒關係。”
楚湘湘聽了這話，適時地露出一個感激又意外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剛好好看：“謝謝你能這麼說。我還以為你也會嫌棄我麻煩呢。”
她又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聲音恢復了幾分輕快，“對了，你今天怎麼來鎮上了？是特意來找我的嗎？”
沈確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沒有正面回答，但也沒有否認。
他沉默了幾秒，開口說了一句：“我正好來鎮上買點東西。你下班幾點？”
“說是五點，但第一天應該不會拖太久。”
楚湘湘順口接了話，然後反應過來似的看了他一眼，“你是想”
“我順路。”沈確把茶缸放下，站起來，看了她一眼，“下班我在廠門口等你。你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
他說完轉身就走了，步子邁得大，很快出了國營飯店的門。楚湘湘坐在窗邊，看著他穿過馬路走遠的背影，高高瘦瘦的，在白楊樹的影子下一晃一晃的，越來越遠。
楚湘湘低頭又吃了一口面，嘴角彎彎的，心裡想著這頓飯吃得值，魚塘添了一條新魚，而且這條魚的品相比她預期的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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