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彥瞥她一眼,腳步未停,聲音壓得很低,“睡著了。”
睡、睡著了?
青黛怔在原地,待回了神,趕緊先一步進入臥房,將內室的紗帳撩開。
阮明彥大步穿過雕花屏風,入得裡間,動作小心地將元翹放在床褥上。才剛一鬆開手,便見她似乎是被驚著了一般蹙起眉頭,他又伸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低聲安撫:“到家了,安心睡吧。”
待到元翹漸漸睡熟,呼吸平穩,阮明彥才俯身替她褪去繡鞋,蓋上薄被,只留下一句“好生照料”,便轉身離去。
青黛望著榻上安睡的夫人,又望向太子殿下離開的方向,嚥了咽口水,她、她方才太過震驚,殿下離開時好像忘記行禮了……
?
墨書將東西交給晚蟬後,便一直在院外等候,見阮明彥出來,唇角還掛著笑弧,忍不住問:“殿下,咱們的計劃可還要繼續?”
“為何不繼續?”
阮明彥唇角笑意漸斂,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淡然,“南方那邊的證據已經收集完畢,那柳寬既然敢打漕運的主意,便早該料到會有今日。何況,這二皇子側妃今日在曲水別業可是出盡了風頭,便是太子府,一時怕也難及那等排場,順藤一查,有的是把柄。”
墨書頷首,又道:“江夫人故意在宴會上鬧出動靜,原是為坐實殿下對她的恩寵,這也是我們先前就計劃好的,如今正好藉此機會拔出柳相一黨在戶部的釘子。”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可元夫人那兒該如何交待?她可不知道殿下是在逢場作戲,待聽了外頭的傳聞,只怕又要傷心落淚,回頭還不是得殿下您自己哄。”
這話裡藏著幾分調侃,分明是暗指方才馬車上發生的事。
“墨書,你近來膽子不小。”阮明彥斜睨他一眼,“交待給你的差事好好辦,別的,無需多嘴。”
墨書不慌不忙,臉上的笑沒半點兒要收斂的意思,“殿下,元夫人和許鶴揚的卷宗都已經擺在您書房案上,您不妨先看過,再說這話不遲。”
說話間,二人已至書房,兩份卷宗正靜靜擱在桌上。阮明彥先取了元翹的那一份細讀。
當初接元翹和江綺雲二人入府時便已查過她們的戶籍名帖,在內侍省宮人名籍上做了登記的。江綺雲脫了賤籍,元翹卻是從棠縣直接出具的文書,彼時只略查了家世,其餘未曾深究。
元翹父母早亡,自幼跟隨寡居的姑母長大,姑母元氏有一子,離家多年未歸,因此,當時也並未仔細探查此人。
待到得知元翹與許鶴揚相見,阮明彥即刻讓人去查了這許鶴揚是何許人也,這才知曉,原來他便是元翹表兄,元氏之子,許翊。
目光掃至末尾處注寫的“青梅竹馬”四個字,阮明彥只覺得心頭一窒,被什麼堵住似的,悶得發慌。
偏偏墨書像是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一般,直往他心窩子戳。
“這許鶴揚如今進士及第,已是棠縣名人,也稱得上衣錦還鄉,萬人豔羨。元夫人與他自幼一同長大,若殿下不曾接元夫人入府,說不準,他二人還能成就一段佳話,您想想,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四大人生幸事集其二,何等——殿下,莫衝動殿下!”
見阮明彥豁然起身,面若寒霜朝自己走過來,墨書趕緊閉嘴,溜之大吉。
阮明彥揉著額角,只覺被氣得頭疼。
待心緒稍緩,卻又忍不住想,連墨書都如此作想,那元翹自己呢?她對許鶴揚是否曾有情意?是否埋怨過自己不顧她的意願,將她接入府中?今日見到許鶴揚的時候,她在想什麼?
是親人相逢的喜極而泣,還是愛而不得的悲苦難言?
阮明彥深吸一口氣,坐回案前,卻半晌也未翻開一頁奏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