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氣候向暖,西苑滿牆的薔薇打了花骨朵兒,沉甸甸地壓著花枝,醞釀著滿園的春色。
元翹同兩位嬤嬤告了假,又佔了紫桐樹下的蔭涼處,軟榻上鋪一層墊子,她斜倚其上,捧著書細讀。
青黛從屋內抱出一個軟枕,仔細墊在她腿下,免得硌著。想起今日伺候元翹起身時,她腿腳發軟,連下榻都走不穩的模樣,有些心疼道:“夫人這腿怕是要養上好幾日了。”
元翹指尖翻過一頁書,神色倒是平靜,“左右近來也無事,慢慢養著便是了。”
青黛苦著臉低聲抱怨,“往後這些宴會,咱們能避則避罷,若回回如此,也太遭罪了。”
聽風院那位入宮去一趟,險些丟了半條命,夫人入宮一趟又傷了腿,那皇宮禁苑,可真是虎狼之地。
正說著,晚蟬捧著一隻白釉青花瓷瓶,從廊下快步過來,瓶裡斜插著幾枝辛夷:“夫人您瞧!院中那株辛夷開得極盛,想必過幾日便該落了,奴婢挑了品相最好的剪下,插在瓶中清供,慢慢觀賞。”
素淨的白瓷襯著淺紫透粉的花瓣,花蕊嬌嫩,幾點翠葉點綴其間,確是清雅。
晚蟬將瓷瓶擱在元翹身側的案几上,辛夷的香氣瀰漫開來。她自顧自地絮叨:“明兒這花若謝了,便去採魚池邊上那叢重瓣棣棠,那花眼下開得正盛呢,插在三彩瓷瓶裡定然好看,就擺在外間的桌案上,夫人一抬頭便能瞧見。”
恰在此時,一朵紫桐花“啪”的一下墜落在案上,將晚蟬驚得一顫。
這花的紫色又不同,墨點般撒在花瓣上,零零散散落在花芯裡頭,倒是與瓶子裡的辛夷相映成趣。
見晚蟬伸手欲拂去,元翹道:“留著罷。”
晚蟬便收回手,閒不住地去翻針線籮,纏著青黛教她,說是明兒學得好了日日給元翹繡帕子使。元翹本不是愛熱鬧的人,此刻瞧著也不喝止,自顧自看書,任她們去鬧。
兩人正湊在一塊兒商量著繡什麼花色好,硯秋端著托盤腳步匆匆進來,壓低聲音急道:“殿下來了!”說完,行至榻邊,又正色道:“夫人,藥好了。”
話音剛落,便見阮明彥的身影從月門那兒出現。
硯秋離得近,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昨夜被阮明彥壓著喝藥的記憶頓時湧現,她微微蹙眉,望向不遠處的阮明彥,有些不情願地喚了聲:“殿下。”作勢便要起身行禮。
阮明彥已過了月門,哪兒能看不出她的勉強,抬手止了她行禮的動作,近前幾步,目光灼灼地落在那隻盛著黑褐色湯藥的碗上,明知故問:“今日的藥還未曾喝?”
昨日祭陵的奏報已經送達,他才看了幾本,聽聞元翹的藥熬好了,擔心她陽奉陰違,實在不太放心,便暫擱事務,親自來盯著。
瞧她眼下這模樣,若是自己不來,指不定如何抗拒,想方設法不肯喝藥呢。
元翹心裡有些氣悶,他貴為儲君,難道就沒有什麼要緊事做不成?怎的有空來盯著她喝藥?
可阮明彥的視線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如有實質般讓人難以忽視,她尋不著半分藉口,只得窩窩囊囊端著藥碗,憋著口氣,一下全喝進去。
雖早有預料,知曉這藥難以下嚥,可真灌到口中,還是被衝得直犯惡心。
她忙不迭撇開藥碗,伸手要去摸茶盞,口中卻被塞進一枚蜜漬話梅。酸甜味在舌尖漫開,喉間翻湧的腥苦氣息很快被壓了下去。
見元翹緩了過來,阮明彥心下鬆了口氣,不枉他特意去問了錢正,酸甜的蜜餞果然比甜滋滋的蜜棗要有效些。
被搶了活的硯秋有些手足無措,微微側頭看了青黛一眼,卻見青黛低著頭,跟晚蟬兩個湊在一處,彷彿要把那塊繡布盯出花來,她會意,趕緊收好了藥碗,端著托盤及裡頭那碟沒派上用場的酸棗糕匆匆退下。
元翹被那藥激得眼眶泛紅,含著話梅仰頭看向正合上蜜餞盒子的阮明彥,軟著聲音輕輕問:“殿下今日沒有公務要忙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