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午膳，元翹便讓青黛備了四份禮盒，前去拜會靜姑姑和秦嬤嬤等人。
自寒食節她傷了腿，至今已有七八日不曾去蘭翠軒了。往日承蒙她們照拂，如今既升了承徽，總不好落下她們，失了禮數。
靜姑姑住在崇文院近側的值事房中，是一間單獨的小院，三間正房帶耳房的屋子，小廚房也有，比起府裡其他管事的住處，已是寬敞體面許多。
元翹來時，靜姑姑正召了幾個管事在訓話。
她沉著臉坐在樹下，面前的桌案上攤著一摞賬簿，正翻著其中一本，眉心緊蹙，不怒自威。底下那群管事往日在各院的人跟前眼高於頂，此刻卻個個低頭耷腦，半點聲氣兒也不敢露。
元翹步子一頓，自覺有些來得不是時候。
靜姑姑不過四十來歲的年紀，管著太子府這一大攤子事兒，平時總擺出威嚴的架子，眉心川字紋極深，瞧著倒似五十好幾的人一般。
元翹正猶豫著，想示意青黛先退到廊下等候，待靜姑姑忙完了再上前，免得打擾正事，靜姑姑卻已抬眸看見了她。
她淡然收回視線，手中賬簿“啪”的一聲合上，重重擱在桌案上，底下幾個管事的聽見這動靜，肩頭齊齊一縮，頭埋得更低了。
“都抬起頭來。”
靜姑姑的聲音不高，卻似裹著鋒芒，像冬日裡迎面刮來的冷風，直往人骨頭縫裡鑽，“方才我說的話，可都記住了？”
幾個管事忙不迭點頭：“記住了、記住了！姑姑放心，往後絕不敢再出差錯！”
“記住就好。”
靜姑姑掃了他們一眼，語調不緊不慢，卻似鈍刀子割肉一般，讓人心裡發怵：“太子府雖比不得宮裡規矩森嚴，可也不是讓你們偷奸耍滑的地方。你們都是舊人，各自管著一攤子事，手底下領著幾個人，就覺得了不起了？往日的幹勁哪裡去了？若只知尸位素餐，仗勢欺人，連採買入庫這種最基本的活兒都做不好，還得我親自過目，那便趁早去跟殿下遞辭呈，省得我到時候一個個點名收拾，鬧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底下幾個管事被說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大氣都不敢喘，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卻連抬手去擦也不敢。
靜姑姑瞧著他們，待覺著火候差不多了，才擺了擺手，道：“行了，都下去吧。明兒我再去盯一遍，若再有疏漏落在我手上，你們這個月的月俸便不必領了。”
幾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狼狽地扯著袖子去擦額頭上的冷汗。
一行人經過元翹身邊時，還沒忘了低頭行禮，只是那臉上再擠也擠不出一絲笑來，只好腳步匆匆，灰頭土臉地離開。
元翹將方才那一幕盡收眼底，心中不由暗暗感慨。難怪皇后和阮明彥都放心將府中事務盡數交給靜姑姑打理，她確實擔得起。
靜姑姑將人打發走，這才站起身來。領著身側的女使一同走到元翹面前，先行了一禮，面色略和緩了些，語氣沉靜地問道：“承徽怎麼來了？可是有何事不妥？”
元翹擺擺手，輕笑著接過青黛手中的禮盒，雙手遞過去：“是妾身來得唐突，打擾姑姑理事了。往日多蒙姑姑照拂，妾身銘記於心，略備了一些薄禮，還請姑姑不要推辭。”
“不妨事，橫豎也是些老生常談的毛病，隔段時日就得敲打一回。”靜姑姑說著，伸手接了禮盒，面色依舊平靜，引元翹往屋裡走，又吩咐女使去沏茶來。
“承徽既來了，便小坐片刻，恰好老奴也有些話想同承徽說說。”
元翹微微頷首，隨著靜姑姑步入正堂，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圈。
屋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利落。窗明几淨，案上文房四寶擺放得整整齊齊，案角擺著一小盆文竹，牆角立著一隻半人高的紫檀木櫃，櫃門上掛著兩把銅鎖，想來裡頭存放的多是府中的冊簿，才如此小心。後頭的牆上掛著一幅山水條屏，筆法清雅，倒不像是凡品。
元翹只粗略一掃便斂了目光，跟著靜姑姑入內，在下首處坐了。
她雖是正五品承徽，可既是進來敘話，自當擺出受教的態度來。若一入內便擺架子坐主位，那便是不識抬舉了。
靜姑姑見她如此做派，心下暗暗點頭，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道：“承徽如今身份不同了，往後言行需得格外注意才是。從前種種暫且不論，可日後承徽是能陪在殿下身側出府赴宴的，人前斷不能失了體面。姜司言往日在宮中頗有名聲，承徽需得虛心求教，不可任性妄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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