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翹離開後,阮明彥才拿過那張信稿仔細端詳。
沒有人比他自己更瞭解他自己的字跡和書寫習慣,先前粗略一瞧,他只覺得這字跡與他的太過相似。可如今仔細端詳之下,阮明彥幾乎可以確認,這就是臨摹過他的字,才能寫出來的。
那筆鋒間的落筆習慣、起承轉合的力道、甚至連收尾時那一絲不經意的頓挫,都與他如出一轍。這絕騙不了人,且不是刻意模仿能做到的,必得是練過許多年,才會因為習慣了這樣的寫法,而不經意帶出來的。
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阮明彥不是盡顯張揚的性格。都說字如其人,他的字自然也斂了三分鋒銳之氣,藏鋒藏勢,不露崢嶸。
可元翹的筆鋒明顯帶了幾分凌厲,卻又被刻意削去半成,就好似一個鋒芒畢露的他,收斂了戾氣,刻意寫了字帖讓她臨摹,然而她卻只習得了八成的神韻,剩下的兩成,是她自己的骨血。
但這怎麼可能?
身為儲君,阮明彥的墨寶自然有專人管理,每一張紙都有定數,用過的廢稿也要統一焚燬,以確保不會被有心之人利用。除了奏疏會經由門下省流出宮外,旁的地方絕不會出現他的字跡,而他本人更不曾給人寫過什麼字帖。即便是東宮屬官,除墨書外,能見到他親筆的機會也寥寥無幾。
元翹剛從歌舞坊接入府中,從哪裡得見他的字跡?又從何處臨摹?
難道元翹是有人刻意安插的……不。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阮明彥的指尖便無意識捏緊了,可他立刻冷靜下來。
若元翹真是旁人的棋子,他所圖之事不會如此順利,而他更不可能毫無察覺。她的底細他早已查過數遍。荊州棠縣人氏,父母早亡,寄居姑母家中,家世簡單,背景乾淨,清清白白,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可既然如此,她這一手字又是從哪裡學來的?她有什麼事瞞著他?
阮明彥百思不得其解,放下那張信稿,隨手拿了那方青石鎮紙壓住,起身回了崇文院。
來到書房,他在案前坐下,卻沒有立刻翻開奏疏,而是望著燭火出神。他又想起當初讓元翹進書房伺候筆墨時的情形。
那時她站在案側,挽袖研墨,動作無比流暢。隨手一挑,便是他慣用的硯臺和墨條,墨條在硯臺上碾動時,不急不緩,力道均勻,墨汁濃淡恰到好處。
那樣熟稔的手法,絕不可能是在歌舞坊中學過些許皮毛便能做到的,必是經年累月的習慣。
只是那時他不願深究,覺得她既已入府,過往如何並不重要,故而並未讓人細查。如今想來,確實處處透著一絲怪異。
阮明彥獨坐良久,才喚來墨書,道:“派人去仔細查查,元承徽從前在棠縣時的脾氣秉性和行事作風,以及入了歌舞坊後,有為人處事上什麼變化。查一查她在坊中是否習過琴棋書畫,師從何人,最好是能帶回來她曾經的字帖、畫作,或是繡活之類的東西。越詳細、時日離得越近的越好。”
想了想,他又添了一句;“此事務必做得隱秘,不許露了風聲,讓旁人知曉。”
墨書雖心下疑惑,卻並未多問,領命而去。
阮明彥今日一回府,便聽聞許鶴揚派人送了東西入府,匆匆沐浴過後便去了望月院,恰好碰見元翹哭得厲害,耐著性子哄完,便已經到了這個時辰。
案上又積了一摞奏疏,是這幾日的請安折以及上巳節的各種彙報文書。
往常他批閱這些從不覺得費力,此刻卻沒什麼心思,心裡有些發悶,像被什麼堵住了,不上不下。
他起身給自己倒了一盞冷茶,一口氣灌下去,站了片刻,才動身往望月院去。
元翹此刻剛沐浴完,披著件外衣,歪坐在臥室的小榻上,看青黛給她收拾那些棠縣特產,披散在背後的髮梢仍帶著幾分溼意,洇溼了肩頭的衣料。
阮明彥推門進來,元翹當即起身行禮,“殿下。”
“不必多禮。”阮明彥伸手將她扶起來,又掃了青黛一眼,淡聲道:“平身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