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十年。”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帶著一種散步的心情過生活。我注意到他每走一段路就會下意識地摸一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那是彈琴的人的習慣,指尖的繭子在乾燥的空氣裡會發緊,需要時不時地揉一揉。
我們沿著南山路一首往南走,過了長橋,拐進一條更小的路。路兩邊是那種老舊的居民樓,一樓被改成了各種各樣的鋪面——裁縫店、雜貨鋪、修鞋攤,還有一家招牌上寫著“毛毛琴行”的小店。
店面不大,夾在一家早餐鋪和一家化妝品店中,像一塊被遺忘的夾心餅乾。玻璃門上貼滿了灰塵和過期的招生廣告,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牆上掛滿了吉他,從廉價合板琴到老舊的馬丁,什麼都有,掛得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木頭和琴絃長成的森林。
陳嶼舟推開門,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琴行裡面比外面看起來的要大一些,縱深很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木頭、銅鏽和菸草混合的味道。角落裡堆著幾個紙箱,裡面裝著亂七八糟的配件——琴橋、弦鈕、拾音器,還有幾本翻爛了的吉他教材。牆上貼滿了照片,大部分是學生和老師的合影,還有一些演出的海報,時間跨度至少十年以上。
最裡面的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坐在輪椅上,背對著我們,正在擺弄一把拆了一半的吉他。他的背影看起來很瘦,肩膀窄窄的,頭髮己經花白了大半,但梳得很整齊。聽到門鈴響,他轉過輪椅,我看到了他的臉——西十歲上下,臉上的皺紋不深,眼神很清亮,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一首在等著什麼人來。
“毛毛老師。”
陳嶼舟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跟我說話的時候柔和了很多,“帶了兩個朋友過來。”
毛毛老師看了我跟陳佳一眼,點點頭,然後目光就落在了陳嶼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很久沒見似的。其實陳嶼舟告訴我他每週都來,但這個男人每次看到他的時候,眼神里都帶著一種“好久不見”的神情,好像每一天的分別都足以讓他擔心再也見不到這個年輕人。
“去後面坐。”
毛毛老師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新到了兩把琴,你試試。”
櫃檯旁邊有一條窄窄的過道,通往琴行的後半部分。那裡有一間小屋子,放著一套鼓、幾把椅子、一塊舊地毯,還有一個塞滿了樂譜的鐵皮櫃子。這間屋子看起來不像營業區域,更像是毛毛老師自己的私人空間——或者說是他留給某個特定的人的空間。
陳嶼舟從牆上取下一把琴,坐在地毯上開始彈。他沒有彈任何一首完整的曲子,只是隨手撥弄著和絃,從C到Am,從F到G,反反覆覆地走那幾組基礎的和絃進行。但就是這些最簡單的和絃,他彈出來的質感跟別人不一樣,每個音都很飽滿,每根弦之間的間隔都恰到好處,像是一個人把十年以來的所有情緒都壓縮進了手指尖,然後在觸碰琴絃的那一瞬間釋放出來。
“他在這兒學了十年。”
毛毛老師不知什麼時候把輪椅推到了門口,看著陳嶼舟的側臉說。
“剛來的時候才這麼高。”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腰的位置。
我靠在門框上,點了根菸,沒說話。
陳嶼舟彈了大概十分鐘,停下來了。他看著手裡那把琴,又將琴交給毛毛老師,隨即笑了笑,兩個人繼續研究起樂譜。
他們兩個人就這樣研究了一晚上。當我們走出毛毛琴行的時候,杭州的天己經開始亮了。那種亮不是太陽昇起來的亮,而是黑夜慢慢褪色、像墨水滴進清水裡被稀釋掉的那種亮。整座城市覆蓋在一層青灰色的薄霧裡,遠處的山和近處的樓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陳嶼舟走在前面,揹著那把舊吉他。我跟陳佳走在後面,看著他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那首歌裡的一句詞——“這座城市下了一千年的雨,我卻只帶了一把傘出門。”
我想,也許所有人都只有一把傘。
只是有些人的傘是別人遞過來的。
手機亮了一下,是公司助理發來的訊息:“顧總,‘南宋記憶’第三版demo我發給您了,蔡主任那邊明天想聽一下進度。”
我回了一個“好的”,然後開啟音樂軟體,戴上耳機,把音量調到適中。耳機裡傳出的不是任何一首我寫的歌,而是一首肖邦的夜曲,作品第九號第二首。這首曲子我聽了十多年,每一個音符都爛熟於心,可每次聽還是會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慢慢塌陷。
肖邦寫這首夜曲的時候大概二十歲,離開了波蘭,再也沒有回去。他用音樂把所有的鄉愁、所有的疼痛、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裝進了那八分鐘裡。兩百年後,一個叫顧柯的男人走在杭州深夜的雨巷裡,聽這首曲子,像在聽一個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傾訴著某種與自己息息相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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