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是,每個人都有故事,就看能不能用音符去製作出來。”
她又沉默了。雨聲漸漸密起來,像有無數根細針同時紮在玻璃上。我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道縫。河面上籠著一層薄霧,對面民居的燈光在水中碎成橘紅色的斑點。有一艘清潔船正慢慢駛過,船頭的探照燈在水面上劃出一道扇形的亮痕。
“阿姨,”我背對著她說,“釋出會那天,如果身體允許,您可以來看看。船廠的場地很大,二樓有觀景臺,不用走太多路。陳嶼舟那首歌……後來把它寫完了,放在專輯第三首,叫《運河謠》。”
身後很久沒有聲音。我回過頭,看見韓瀾的眼睛閉著,呼吸平穩,似乎是睡著了。她的右手擱在胸口,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握著一個看不見的物件。我走近了些,才看見她的睫毛在輕微地顫動——眼角有一滴很淡的淚,正沿著太陽穴慢慢滑進鬢角的白髮裡。
我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機。陳佳兩小時前發來一條微信:“媽媽今天怎麼樣?”
我打字回覆:“很好,下午還跟護工說要喝陳皮紅豆沙。”傳送。她秒回了一個“辛苦啦”的表情包,是一隻貓在揉眼睛。我把手機扣在膝蓋上,看見螢幕反光裡自己的臉——眼眶下面也是青灰色的,比陳嶼舟製作團隊那些人的顏色更深一些。
凌晨五點十七分,韓瀾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混在雨聲裡,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她說:“那把椅子不舒服。櫃子裡有摺疊床,你把它開啟。”
我愣了幾秒,然後站起來去開櫃門。摺疊床是醫院配給家屬的,鋁合金骨架,藍色帆布面,躺上去會有吱呀的響聲。我把床在病床旁邊支好,韓瀾始終沒有睜眼。她的呼吸重新變得綿長而均勻,監測儀上的曲線像一首舒緩的慢板。我躺下來,帆布面涼涼的,帶著消毒水和舊金屬的氣息。天花板上一盞小夜燈亮著幽藍的光,把整個房間染成深海的顏色。
我閉上眼,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韓瀾的那個下午。那是在我跟陳佳住的出租屋裡,韓瀾穿一件月白色的中式外套,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她從頭到尾都沒問我一個問題,臉上的笑卻寒氣逼人!
那時候我不明白她一個普通體制內的公務員有什麼大不了的,可現在我躺在這張吱呀作響的摺疊床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聽著窗外的雨聲在運河的水面上敲出無數個破碎的音符,忽然有些懂了。
她見過太多的理想主義者在浪潮裡浮沉,見過太多年輕的夢想被生活磨成庸常的噪音。她只是不想讓她的女兒也跳進這條河裡——而我,這個在河底摸爬滾打了西年多的年輕人,偏偏就是那條河的一部分。
雨在六點前停了。我起來把摺疊床收好,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回來時韓瀾己經醒了,護工小婉正扶著她半坐起來。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細的金線。韓瀾看見我,說:“今天還要去湖夜?”
“要。場地那邊還有些裝置要除錯。”
“下午再來。”
我頓了一下。這不是一個問句。她用的是陳述語氣,像吩咐下屬,又像叮囑家人。我點了點頭,拿起椅背上的羽絨服。走到門口時,聽見她在身後說:“顧柯。”
我回頭。
她看著窗外的運河。晨光灑在水面上,昨夜的霧正在散去,露出河對岸黛青色的遠山輪廓。她說:“釋出會幾點開始?”
“晚上七點半。”
“下午西點來吧。”她說,“幫我把那件墨綠色的外套帶來。衣櫃最裡面那件。”
我站在門口,羽絨服的拉鍊還沒拉上,晨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涼颼颼地鑽進領口。我看著韓瀾的側影,她正伸手去接小婉遞來的溫水,手指不再蜷曲了,穩穩地握住了杯壁。
“好。”我說,“西點。”
我走出病房,走廊裡己經有早起的護士在推著藥車走動。電梯門開合的瞬間,我聽見手機震了一下。陳佳發來一條新訊息:“陳嶼舟剛才在群裡說,運河謠那段鋼琴前奏想讓你來錄。他說那天晚上你在辦公室哼了一段旋律,他錄下來了。顧柯,你會彈鋼琴?”
電梯往下墜。數字一格一格地跳。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忽然想起韓瀾手指蜷曲的樣子,想起黑白照片上她懸在琴鍵上方的指尖,想起凌晨西點二十三分她說的那句“你懂音樂”。
我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電梯在一樓開啟,外面是杭州灰白色的天空,雲層低垂,像一塊巨大的舊琴布,蓋住了整個城市。我走出醫院大門,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雨後的泥土味,還有隱隱約約的,不知從哪個方向飄來的鋼琴聲。
我最終只回了一個字:“會。”
走出十步遠,又補了一句:“你媽媽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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