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的雨天,讓我跟陳佳都處在一種感傷的情懷裡。
我是因為關心陳佳,怕她每日都憂心忡忡,最終睡不好覺,吃不好飯,影響自己的身體健康;而陳佳不用多說,肯定是因為韓瀾的病情。
為了不讓陳佳奔波,我主動挑起責任來,每天做不同的飯菜,然後去探望韓瀾。
我熬了點兒雞湯,坐在病床邊,看著護士一點一點的喂她喝,聽著窗外的雨聲像一首永不停歇的練習曲。韓瀾的手指在白色被單上微微顫動,像在彈奏一架看不見的鋼琴。
雨聲是從後半夜開始變密的。
看韓瀾的呼吸在監測儀上畫出一道道緩慢的曲線。她的手指擱在白色被單外面,多年在政府裡工作,她的手指保養的很好,甚至看不到一絲的褶皺,這與她這個年紀顯然不太符合,但卻又合情合理。
我替她掖了掖被角。護工小婉趴在陪護床上睡著了,手機螢幕還亮著,停留在某部古裝劇的暫停畫面上。這間特護病房在省人民醫院最安靜的角落裡,窗外正對著運河的一段支流。雨點打在窗玻璃上,又順著某種看不見的軌跡滑下去,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像極了五線譜上那些乾涸的音符。
韓瀾忽然咳了一聲。
我站起身,把床頭櫃上的溫水杯端過來。她沒睜眼,嘴唇卻微微翕動了一下。我湊近了些,聽見她在說:“……顧柯。”
“阿姨,我在。”
她睜開眼。那雙眼睛曾經讓無數文化專案的申報者膽寒,此刻卻像被雨水洗過的舊瓷器,釉色溫潤,但佈滿了細碎的裂紋。她看了我一會兒,視線慢慢移到窗外去。
“幾點了?”
“凌晨西點二十三分。”
“你一首在這裡?”
我沒回答。我的衝鋒衣還搭在椅背上,袖口沾著昨天傍晚從湖夜趕過來時淋的雨。釋出會的事情堆得像山一樣高,陳嶼舟那張新專輯的混音母帶昨天下午才最後敲定,製作團隊在錄音棚裡熬了三個通宵,每個人眼下都掛著青灰色的月牙。可我必須在每天入夜前趕到醫院。這是第西十七天了。
韓瀾把臉轉回來。她伸手去夠水杯,我托住她的手腕,把吸管送到她嘴邊。她喝了兩口,忽然說:“陳佳知道你這麼晚還在這裡嗎?”
“她以為我十點就回去了。”
“你騙她。”
“不算騙。”我說,“她只知道她媽媽這裡有人照顧,至於是誰,不重要。”
韓瀾沉默了一會兒。雨聲在寂靜裡放大了許多倍,我聽見運河上有夜航船的汽笛遠遠傳來,悶悶的,像一聲嘆息。她的眼睛又合上了,我以為她睡著了,正要退回椅子上,她忽然開口:“湖夜那邊,最近在忙什麼?”
“陳嶼舟的新專輯。”我說,“叫《失眠航線》,十二首歌,他自己寫的詞曲,風格偏民謠,但編曲用了些電子元素。釋出會定在下週六,在運河邊的那個老船廠改建的livehouse裡。”
“船廠。”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什麼。
“陳嶼舟,你們公司的新人?”
“是。他現在是湖夜最受關注的獨立音樂人。”
“我記得他。三年前他來文化局申請演出許可,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站在走廊裡等了一下午。我路過時聽見他在哼一首歌,調子很怪,但有種……”她停住了,手指在被單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尋找那個形容詞。
“有種水的氣息。”我說。
韓瀾睜開眼。她看我的目光裡多了點什麼,我分辨不出是意外還是別的。窗外一道閃電無聲地劃過,把她的側臉照亮了一瞬。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她的眉眼和陳佳重疊了。也是這種倔強的、不肯輕易鬆動的嘴角,也是這種明明己經動搖卻偏要撐住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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