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很久。久到風把他的眼睛吹得發紅，久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他從屋頂上下來的時候，袖中落出一枚玉哨。他把玉哨握在掌心裡，指腹摩挲著上面細密的紋路。那枚玉哨的主人他己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了。最後一次見面，還是離開涼虢的那一天。他的兄長站在城樓上看著他，而他騎著馬，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風雪裡。那時候他想，這輩子再也不會吹響這枚哨子了。
潤玉慢慢收緊了手指。玉哨的稜角硌著他的掌心，涼的，硬的，像一塊永遠暖不熱的石頭。
他走下酒樓，走進人群裡。街上的百姓還在議論大軍開拔的事，有人說小將軍此去必勝，有人說涼虢鐵騎兇殘得很，怕是場硬仗。他穿過這些聲音，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模樣，和相府小公子該有的樣子一模一樣。
沒有人注意到，他袖中的那隻手，指節泛著白。
涼虢的邊境，比君妍想象中更冷。
不過九月，北風己經颳得人臉生疼。她站在臨時搭起的瞭望臺上，望著遠處的涼虢軍營。篝火連綿成片，營帳一眼望不到頭，比她預想的兵力多了不止一倍。夜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她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這不是普通的邊境挑釁。這是蓄謀己久的戰爭。
君妍把手按在劍柄上，指腹蹭過劍格上的紋路，目光沉沉地望著那片篝火。陳平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他跟了她這麼多年，知道她什麼時候需要安靜。
“陳平。”
“在。”
“明日一早，叫斥候再去探。我要知道對面主將是誰，兵力多少，糧草囤在何處。”
“是。”
她轉身走下瞭望臺。夜風灌進她的披風裡，涼得刺骨。她忽然想起臨走前那個晚上，潤玉站在帳簾邊上問她的那句話。他的背影被月光照得發白，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潤玉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人——你會恨我嗎？
她那時候沒有回答。現在想起來，那句話像一根尖銳的刺，紮在她心口，卻始終拔不出來。
涼虢中軍大帳裡，燭火通明。
一封密信攤在桌案上，信紙被燭光照得發亮。信上的字跡端正清雋，一筆一劃都透著從容——和寫字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淮梧軍糧囤於落雁坡西側，守軍三百。三日後子時，可襲。”
帳中坐著的人放下信紙，抬起頭。燭火映在他臉上——一張和潤玉有三分相似的臉，眉骨更高，下頜更寬，眼神里多了一股草原風沙磨出來的狠厲。
“老西這枚棋子，埋得夠深的。”他笑了一聲，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火焰舔上紙邊，一點一點吞噬那些端正清雋的字跡。“告訴他，事成之後，孤許他一個王位。”
信使領命而去。帳簾落下，燭火跳了跳。那封信在火焰裡捲曲發黑，化成灰燼，最後只剩一片薄薄的灰，被風吹散了。
千里之外的淮梧，潤玉坐在自己院中的紫藤花架下。月光從花穗間漏下來，在他臉上落了斑駁的光影。他面前擺著一盤棋，黑子白子都是他一個人在下。棋盤上，黑子己將白子圍死，只剩最後一口氣。
他拈起一枚黑子，懸在那枚白子上方，停住了。
指尖微微發顫。
他想起第一次帶她去天香樓喝酒那天。她喝多了，趴在桌上睡著了，臉埋在胳膊裡，只露出一小截耳尖，被酒氣燻得紅紅的。他把她額前的碎髮拂開的時候，她的耳朵在他指腹下微微動了一下，像一隻被驚擾的小動物。
那一刻他就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那一秒就好了。
黑子落下去。白子被提走，棋盤上只剩一片黑色的海洋，空蕩蕩的，連一顆白色的星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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