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將軍，”他終於開口，聲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笑意，像是在開玩笑一樣的問“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潤玉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人——你會恨我嗎？”
君妍愣住了。她看著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個清瘦的邊。他的肩膀很窄，站在那裡的樣子，不像一個世家公子，倒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樹，隨時都會被吹折，卻始終沒有倒。
“你是什麼人？”她問。
他沒有回答。簾子落下來，月光消失了。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君妍站在帳子裡，低頭看著桌上那碟蓮花酥。花瓣層層疊疊，花心的紅豆被燭光照得發亮，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酥皮在嘴裡化開，甜得有些發苦。
————
潤玉來的那天，穿著一身月白的袍子，袖口被風吹得微微翻起來，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他沒有帶食盒，也沒有帶蓮花酥，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帳門口，像是路過，又像是專程來這一趟。
君妍正蹲在椅子上啃燒餅，看見他進來，燒餅差點噎在嗓子眼裡。她灌了一大口涼茶把燒餅衝下去，然後伸出手，掌心朝上，理首氣壯。
“潤玉啊，此行頗是兇險，你把上次從我那兒拿回去的小玉瓶還我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半是耍賴半是認真，手指還勾了勾，像是在討一件本來就該歸她的東西。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白瓷瓶，輕輕放在她掌心裡。
君妍拿起來翻了個面。瓶底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她把瓶子舉到眼前，對著帳口漏進來的光看了又看——瓷胎細膩，釉色溫潤，瓶身比她原來那隻更白些，造型倒是一模一樣，連瓶口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但這不是她的那隻。她的那隻，瓶底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玉”字，筆畫潦草，像是刻字的人當時手在發抖。
她把瓶子放下來，挑了挑眉，還沒來得及開口，潤玉己經從袖中取出了一支筆刀。
那是一支很細的刀，刀刃薄得幾乎透光，刀柄被磨得發亮，看得出是常年帶在身上的東西。他把筆刀握在指間，又從她手裡拿過那隻白瓷瓶，翻過來，刀尖抵上瓶底，是刀鋒切入瓷面的聲音。
君妍湊了過去。
她本是好奇他要刻什麼，可湊近了之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從瓶底移到了他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刀的姿勢穩得像行醫的老大夫。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她早就注意到了，那不是握筆磨出來的繭。刀尖在瓷面上遊走，一筆，一橫，一豎，再一橫。一個“玉”字在他刀下慢慢成形。筆畫工整，轉折圓潤，每一筆都落在恰到好處的位置，和她記憶裡那個歪歪扭扭的字跡截然不同。
君妍看著那個字從他刀下一點點浮現，他的手很穩，最後一筆落定，刀尖離開瓶底。
君妍伸出手，在他把刀收回去的那一瞬間，將瓶子從他指間抽走了。她的指尖擦過他的指腹，涼的。明明是夏天，他的手指卻是涼的。
她把瓶子握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把玩著，拇指蹭過那個新刻的“玉”字。字跡工整漂亮，挑不出任何毛病。她把瓶子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來，語氣漫不經心。
“之前那個小玉瓶呢？”
潤玉的目光落在筆刀的刀尖上。刀刃上還沾著一點瓷粉，他沒有看她。
“那個丟了。”
君妍的手指收緊了一點。瓶身貼著她的掌心，被她的體溫捂得微微發熱。她看著潤玉——他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表情平靜。
“你要是不喜歡這個玉瓶，”潤玉開口了“便還給我。”
君妍猛地把手藏到身後。
“喜歡喜歡，”她連聲說“我可喜歡這個小玉瓶了。”
她把瓶子緊緊攥在掌心裡，指節都泛了白。潤玉的目光從她藏在身後的手上掠過，沒有停留。他把筆刀收回袖中，然後他站起來，朝她行了一禮。
“小將軍此去，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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