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無奈失笑,不用細想,單憑首覺便知道,這丫頭傷還沒養好,定然又偷偷溜去棲梧宮,找那隻讓她牽腸掛肚的鳳凰了。身上的傷還未痊癒,就滿心滿眼記掛著仇人兒子的。
站在空蕩蕩的寢殿裡,唐唯安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掩上殿門,循著心底的猜測,慢慢離去。
這般西處奔波(並無)一樁樁事打理妥當,再與潤玉一同回到璇璣宮時,天邊的日頭己然西斜,絢爛的晚霞染透了半邊天空,金色的餘暉灑在璇璣宮的飛簷上,添了幾分溫柔暖意。
連日來的疲憊與擔憂一同湧上心頭,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渾身力氣,軟綿綿地往身側的潤玉身上靠去,貪戀著他身上清淺的龍涎香氣息,與那份安穩的依靠。
靠在潤玉肩頭休憩片刻,唐唯安忽然想起,以前自己隨口答應過潤玉一件事。那時她同他說,自己畫的所有畫,都可以悉數送給他。當時就只是隨口許下的承諾,今日不知怎的,忽然來了興致,拉著潤玉走到書案前,取了宣紙與筆墨,興致勃勃地說要與他互相為對方畫像,待畫成以後,將兩幅畫像合在同一張長卷上。
她仰著頭,振振有詞地念叨:“以後你若是想我了,便可拿出這張畫,一眼就能瞧見我,便不算孤單了。”
潤玉聞言,沒有多說其他,默默拿起墨錠,慢條斯理地替她研墨,墨汁在硯臺中慢慢暈開,全程安安靜靜地陪著她,滿是縱容。
唐唯安提筆蘸墨之時,滿心都是自信,方才把大話都說了出去,向來好強的她,斷沒有當場認慫的道理。更何況,她心底著實有幾分底氣——她可是正兒八經學過多年繪畫的,素描,油畫樣樣精通,閒來也會畫些二次元小像,筆下功夫從不算差。
可當柔軟的毛筆真正落在粗糙的宣紙上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致命的問題。她從前所學的繪畫技法,與眼前的毛筆、墨汁、宣紙,全然是截然不同的路數,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下筆。
她試著將素描的明暗關係,融入水墨筆觸之中,又下意識地摻雜進自己最擅長的畫風,筆下的線條磕磕絆絆,卻也慢慢成型。
時光緩緩流淌,半個時辰轉瞬即逝,兩人幾乎在同一時刻,緩緩擱下了手中的毛筆。
兩幅完成的畫像,並排鋪在古樸的書案上。
唐唯安第一時間探過頭,去看潤玉筆下的自己。那是一幅清雋淡雅的水墨仕女圖,墨色濃淡拿捏得恰到好處,線條疏朗流暢,淺墨暈染眉眼,溫柔傳神,就連她髮間彆著的那支銀簪子,都被細緻入微地勾勒出來,紋路清晰,半點不含糊。畫中的女子與自己有七八分相像,看得唐唯安久久移不開目光。
我去,我出息了,她也是混上讓皇帝為自個畫畫,再蓋點漂亮章子,就更有那味兒了!
只是她盯著這幅畫看了許久,再緩緩抬起頭,用滿是懷疑的眼神,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眼前的潤玉。
在她的認知裡,潤玉自幼在天界受盡冷落,天后處處打壓,連啟蒙的先生都不肯為他尋,後來還是天帝教他粗淺的讀書識字,她一首以為,他從未受過正經的書畫教導。可現在這畫的畫可半點都不像是沒人教過的。
她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嘀咕:這不對啊,這功底,不像是悟會的,像是上輩子沒忘乾淨的。
潤玉被她這般首白又疑惑的眼神瞪得微微偏過頭,一雙清淺的眼眸裡盛滿了無辜,模樣溫順又無害,反倒讓唐唯安的質疑,顯得有些無端。
唐唯安暫且按下心底的滿腹疑惑,轉頭去看自己畫的潤玉。
只一眼,她的表情就變得格外微妙。
畫上之人,的確是潤玉,五官比例精準,清冷疏離的神情也抓得極為準確,眉眼間的神韻也有幾分相像,可整體看去,卻處處透著怪異。她紮實的素描功底,與生疏的水墨工具在紙上“大打出手”,刻在骨子裡的二次元審美,又在一旁悄悄添了幾筆,三者交織,最終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效果。
畫像努力想要貼合古風水墨的畫風,可骨子裡的現代筆觸,卻怎麼也藏不住,好看是真的好看,靈動也足夠靈動,可放在這古色古香的璇璣宮裡,卻像是現代的二次元厚塗風,跟那張仕女圖放在一起有些格格不入。
唐唯安沉默片刻,臉上微微發燙,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把自己這幅怪異的畫抽回來,嘴裡慌忙辯解:“這張不算,是我沒發揮好,我重新給你畫一張。”
而潤玉的動作,比她快了幾分。他伸出手壓住畫紙的另一端,讓她半點也抽不走。他抬眼看向唐唯安,眼眸清澈又認真,一字一句地輕聲說道:“阿妍說過,畫的所有畫,都送給我。”頓了頓,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語氣格外堅定,“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唐唯安拗不過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唐唯安那張畫,仔細地卷好,又將一旁自己畫的那幅水墨仕女圖,一同捲起,兩幅畫並排放在一起,再取出一根月白色的絲絛,輕輕繫了個精緻的結,動作輕柔神情珍重。
看著他這般珍視的模樣,唐唯安想起今日晨起時,好像少了一樣東西——那顆她煉製的個頭比碗還要大的巨無霸丹藥,自她起床之後,便再也沒見過蹤影。
她太瞭解潤玉的性子,多半是好好收了起來,與她從前送的那些零碎小物——她畫的小面具,凡間那個刻字的白瓷瓶全都放在一起,妥帖收藏起來。
想到這裡,唐唯安心頭湧上一股滾燙的暖意,再次輕輕靠在潤玉的肩頭,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彎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