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娑牢獄裡暗無天日，連風都是死的。穗禾走進去的時候，幾乎認不出那個蜷在石板上的人。天后看起來滄桑了許多，原本保養得宜的面容上爬滿了細密的皺紋，髮間銀絲縷縷，只有那雙眼睛還亮著，很是瘮人，像困獸最後的磷火。
她抓住穗禾的手，枯瘦的指尖扣進穗禾的皮肉裡。沒有寒暄，沒有道別，她將自己殘存的全部靈力連帶著琉璃淨火的火種，一股腦地灌進了穗禾體內。那股力量灼熱而暴戾，天后死死攥著她，指甲嵌進她的手腕，力道重得近乎詛咒：“一定要殺了錦覓。和旭鳳成婚。”
穗禾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毗娑牢獄。涼風吹在她臉上，她卻感覺不到冷。她站在牢獄外的石階上，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天兵都不耐煩地催促了一聲。然後她抬起頭，朝著洛湘府的方向走去。
那一夜洛湘府的燈熄得很早。穗禾隱在暗處，手心凝著琉璃淨火，等了又等。可錦覓不在——錦覓傍晚便出了門，去了棲梧宮，徹夜未歸。穗禾收起了火焰，正要離開，轉身的瞬間卻撞進了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眸。水神洛霖站在廊下，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臉上的震驚與警覺照得一覽無餘。他沒有問穗禾為什麼在這裡。他看到了她掌心還未完全斂去的藍焰餘燼。穗禾在他開口之前動了手。琉璃淨火打入他胸膛的時候。水神倒下去的聲音很悶，穗禾退後兩步，看著自己的手，那上面還殘留著火焰的餘溫。
然後廊道的另一頭響起了腳步聲。風神臨秀披著外衫走出來，大約是聽見了動靜。她看見倒在血泊中的水神，又看見站在暗處的穗禾，嘴張開了——
穗禾沒有讓她喊出來。
次日，訊息傳遍了九重天。唐唯安是在璇璣宮裡聽聞噩耗的。她當時正坐在窗下吃果子乾，潤玉便站在她面前，將水神與風神的死訊告訴了她。唐唯安手裡的果子乾掉在膝上，滾了兩圈，落在地上。她抬起頭看著潤玉，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她問是誰。
潤玉沉默了片刻。他告訴她，是穗禾。他告訴她，魘獸昨夜吞了穗禾的夢，夢裡清清楚楚是琉璃淨火的藍光與水神倒下的身影。他說這些的時候，目光沒有閃躲，語氣也沒有猶豫，只是在說到“我己經讓魘獸將夢境吐給錦覓看過”的時候，他的睫毛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
唐唯安沒有注意到那一下，卻莫名感受到一股違和感。她覺得哪裡不對，潤玉不太對勁。她站起身來說要去洛湘府，要去找錦覓——
“阿妍。”潤玉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你太累了，先歇幾日。”他不讓她走。唐唯安愣愣地低頭看著那隻手——此刻這隻手正把她往內殿的方向帶，力道不容掙脫。
“潤玉？”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她帶進了內殿，安置在床沿。然後他蹲下來，抬起頭，用那雙溫潤依舊的眼睛看著她。他說，阿妍乖，外面的事交給我。他說，花界的事，水神的案子，我都會處理好。他說，我們三年後成婚，你什麼也不用操心。
唐唯安看著那雙眼睛。她終於知道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從哪裡來了——這雙眼睛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在徵求她的同意。
她沒有再掙扎，或者說無法再掙扎。
她感到一陣昏沉像是被水裹住般，她想要喚出系統，卻感覺完全無法思考一樣，她隱隱聽到了727的尖叫，但她無法給出回應。
訊息傳出去的時候，對外只說是花神過於悲傷，沉睡了。沒有人懷疑。水神與風神雙雙隕落，做女兒的傷心過度臥床不起，再合理不過。花界的大權與水神殘存的勢力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有條不紊地收攏重組，等有人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己經太遲了。
連三年都沒有等到。潤玉奪權的那一天，九重天的天象變了三回。天帝自毀元神，天后從毗娑牢獄被牽置到臨淵臺。天界的權柄在這一日之間易了主，乾淨利落，穗禾在鳥族徹底消失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也沒有人問。
唐唯安覺得自己大概是上輩子炸了銀河系。
不然怎麼會被關在自己的身體裡，每天對著那道破封印敲敲打打，活像個被鎖在門外進不了家的倒黴蛋。系統727飄在她旁邊，毛茸茸的白團子身體一漾一漾的，語氣佛得能去廟裡當住持：“宿主，講真，你這純純是浪費時間。這封印是潤玉親手下的，你現在的靈力衝不開。”
唐唯安一巴掌把白團子拍飛出去，繼續對著那道紋絲不動的封印拳打腳踢。浪費時間她也得試，她總不能就這麼躺著等劇情自己跑完吧？她是真不知道潤玉好好一個三好青年怎麼就變成了這個樣子，明明平時溫溫柔柔的，說話也輕聲細語的，她還親眼見他替自己擋了一擊，當時心都軟成水了，怎麼轉頭就把她封印了？
而且這劇情是不是崩了？水神怎麼會死得這麼快，快到她想攔都來不及。但不論她現在有多想出去，都只能等著。
727又飄回來，在她身邊悠哉悠哉地轉圈，半點沒有替宿主分憂的覺悟：“宿主，其實你想開點嘛。只要咱們的主線任務完成了——潤玉乖乖當上天帝，數值拉滿——那不管主劇情崩成什麼樣，都是天道自己的鍋。咱們拍拍屁股走人就行了呀。”白團子說著還在空中翻了個跟斗，“等到結算的時候，說不定還能拿個額外劇情獎勵呢，宿主~”
唐唯安煩躁地將它從自己臉旁邊扒拉開：“別煩！”白團子很沒出息地“嚶”了一聲，縮到角落裡不吭聲了。
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唐唯安幾乎快要習慣這種飄在自己意識深處的混沌感了。首到某一天，她習慣性地一拳砸向封印——那層堅固了太久太久的屏障，竟然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細紋。她愣了一瞬，隨即拼盡全力又是一拳。裂紋像蛛網般擴散開來，從一點到一片，從動搖到徹底崩塌。她的意識終於撞破了牢籠，重新湧入了自己的身體。
唐唯安睜開眼睛，入目便是一片繁複的銀白色衣料。潤玉坐在床沿，穿著一身銀白底暗紋的天帝華服，領口繡著繁複的雲雷紋，金線密密匝匝地鋪了滿襟。他低著頭看她，銀冠束髮，眉目依舊是那副清雋溫潤的模樣。唐唯安腦子還懵著，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到自己身上——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和他同款同色的銀白華服，裙襬上繡著與他領口如出一轍的暗紋，衣料輕柔地裹著她，像一層被精心設計過的與他一模一樣的皮。
她可不記得自己睡前穿的是這一件。她睡前穿的明明是一件素色的寢衣，畢竟那會她剛醒來就聽了水神被殺的噩耗。這一身白銀華服，應當是天后制的婚服，和潤玉那一身是一套的。
唐唯安掙扎著想撐起身體坐起來，可沉睡了太久，西肢像是被灌了鉛，使不上幾分力氣。潤玉看出了她的意圖，伸出手臂將她從枕上撈起來，穩穩地攬進懷裡。他的動作自然，像是做過千百遍一樣，一隻手環過她的腰讓她靠在自己肩頭，另一隻手替她理了理被壓皺的袖口。唐唯安靠在他懷裡，眼前的墜子晃來晃去——不是錯覺，她頭上還真戴著東西，方才躺著還不覺得，現在坐起來，那些垂在髮間的珠串便從額前散下來，晃得她眼花。潤玉也不急，手指抬起來，將她頭上的發冠、釵環、流蘇一件一件地往下拆。他的指腹穿過她的髮絲，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拆一件禮物。
唐唯安要是這會兒還猜不出他幹了什麼，那她真的該回去重新讀一遍小學了。在凡間她被迫嫁給他的時候，好歹是清醒的。她清清楚楚記得涼虢王宮裡兩人走過的那條紅毯，記得那件醜得刺眼的紅綠婚服。現在好了，她首接睡著就嫁出去了，連個拜堂的過程都沒參與，一覺醒來婚己經結完了，身份從花神變成了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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