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唯安感覺到抱著她的那位存在微微沉默了一下。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目光裡有一種很深很沉的東西，像是透過她這顆小小的光團，看到了很遠很遠的什麼。
“哎，”一聲極輕的嘆息落入她的感知裡，那個被稱作父神的存在低聲說了一句，“或許這是神的意外？”
隨即便是一股力量湧入她的體內。這股力量和她之前感受到的那種溫熱的泡湯感完全不同——那是一股強大而不容抗拒的力量，像是有人把一整條銀河傾倒進了一枚小小的容器裡。唐唯安只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被重塑，原本飄飄忽忽的意識一點一點地和這團小小的光體銜接起來，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有了“身體”——雖然這個身體小得可憐。她試著控制自己這顆剛成型的腦袋，用盡力氣想抬起來看一眼那個剛給她判了死刑又轉手就給了她生機的傢伙。
於是她抬起了頭。聖白的長髮在餘光裡微微晃動，淺藍色的眼睛正注視著她，依然是那種讓她抓不住細節朦朧的神聖。
“芙瑞爾，你的名字。”
那聲音落下來的時候，唐唯安還沒來得及把視線從那片擾人的聖光裡收回來，一隻手掌就覆上了她的額頭。掌心很寬，觸感卻奇怪極了——不像皮膚的觸感，倒像是有一片暖霧貼了上來，輕柔地滲進她剛剛成型的骨骼縫裡。
名字落進耳中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了。
不是聽到，是感覺到。像是有人往她這副臨時拼湊的身體裡釘進了一根軸，靈魂和軀殼之間那些原本鬆鬆垮垮的縫隙被一根根拉緊合攏。
如果說剛才她還像個臨時借住的租客，對這套房子的水管電路一概不熟，那現在就是房本上寫了她名字的正式業主。每一根神經末梢都通了電，每一寸皮膚都認了主。
這種感覺太奇妙了，奇妙到她幾乎忘了去品味那個名字本身——芙瑞爾。她在舌尖上滾了一遍這個名字，還沒咂摸出什麼味兒來，身體忽然一輕，又被交到了另一雙手裡。
“既然是你們要留下，就由你們來照顧這個小意外了。”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像隨手擱下一件不大不小的東西。話音未落，那個人就不見了。沒有光影特效，沒有徐徐昇天，就是前一刻還在，下一秒沒了。唐唯安愣了一瞬，心想這倒是符合她對某種存在的刻板印象——來去如風，從不加班。
然後她就被七雙眼睛圍住了。
被七個半大的男孩圍觀可不是什麼舒服的事。他們的個子在人看來不過是少年模樣，但對她現在這個尺寸來說，個個都像是小巨人。更何況這七個小巨人還一個比一個好看，背後各自揹著六隻白翅膀，羽毛在聖光裡泛著細微的色澤差異，有的偏銀，有的偏金，有的像初雪白得晃眼。唐唯安被託在一雙小小的掌心裡，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撿回來的剛破殼的雛鳥，還是那種眼睛都沒睜開、醜得親媽都嫌棄的階段——當然，她現在睜眼了，但睜了也沒好到哪兒去。
最先出聲的是那個金髮男孩。就是最早發現她的那個，個子在一群小天使裡明顯高出一截，髮色濃烈得像把一整座金礦熔成了絲。他微微低下頭來看她，背後的翅膀因為彎身的動作往前攏了攏，像是給她搭了個臨時的羽毛涼棚。
“我是米迦勒哦，芙瑞爾。”
他的聲音亮堂堂的，帶著一種小孩子獨有的認真和鄭重。
唐唯安躺在掌心裡，望著這個自稱米迦勒的男孩，大腦在飛速運轉。米迦勒，這個名字她可太熟了。不是從聖經裡熟，是從各種文化碎片裡拼湊出來的熟——天使長，戰鬥天使，率領天使軍團和撒旦幹過仗的那位。
可眼前這個金髮小豆丁，跟那種“身披戰甲手執烈焰之劍”的形象實在搭不上邊，他連翅膀上的羽毛都還帶著幼羽特有的細細的絨，一看就還沒換過毛。
但她能怎麼辦？她現在就是個剛出生的天使崽，連話都不會說——不對，是她不確定自己該不該會說話。她試著張了張嘴，結果只發出了一個軟乎乎類似氣泡破裂的聲音。好的，聲帶還沒發育到位，也可能這天使用的不是聲帶。她只好放棄了表達欲，轉而用一雙剛獲得控制權的眼睛努力打量周圍。
七個男孩圍成了一個圈，把她兜在中間。米迦勒旁邊那個棕色頭髮的，剛才聽到名字叫拉斐爾，這會兒正歪著腦袋看她，眼睛裡全是溫柔的光，像是怕她害怕似的，還特意把翅膀收了收，不讓自己看起來太大隻。對面那個紅頭髮的就張揚多了，一頭紅毛跟火苗似的支稜著，翅膀尖幾乎要戳到旁邊人的臉上，被旁邊一個深色頭髮的男孩不動聲色地伸手撥開了。
唐唯安的視線挨個掃過去，在心裡默默給他們貼標籤。紅毛的，看著就不好惹，可能是加百列——等等，加百列在傳說裡好像是代表水元素的天使，按理說應該溫柔一點？不對，各種版本不一樣，她也不確定。深色頭髮那個表情最淡，看不出什麼情緒，像是這群人裡最早熟的一個。角落裡還有個黑髮的小男孩，個子最小，翅膀攏得緊緊的，正踮著腳尖從米迦勒肩膀後面探出頭來看她，眼神怯怯的，和她對了一下視線就立刻縮回去了。
七個小天使。七個天使長。現在他們最重大的共同任務，是照顧一顆剛剛被取名叫芙瑞爾差點當場消散的小小光團。
唐唯安覺得很荒誕，又覺得有點好笑。她唐唯安，現在落在一群天使幼崽手裡，被他們當成了需要精心呵護的小寵物。
她現在還不知道727被打散到哪裡去了，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劇情線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這副小身板要多久才能長出六隻翅膀來——她現在這模樣，背後光溜溜的，別說六隻了，一隻都沒有！所以系統給的翅膀到底去哪了？
她唯一知道的是，這個叫米迦勒的金髮男孩正用一種保護欲過剩的眼神盯著她，那個叫拉斐爾的暖金色男孩正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小手，紅毛正格外聒噪的嚷嚷著“讓我也看看讓我也看看”被深色頭髮的男孩拽住了後領，其他幾個也湊得更近了，翅膀疊著翅膀，羽毛蹭著羽毛，把她頭頂的光都遮了個嚴嚴實實。
她被七個小天使埋在中間，感覺自己快被聖光醃入味了。但從這幫男孩兒的反應能看出來——自己是和他們一鍋出的天使，看著他們的互動唐唯安越發肯定自己是掉進了西方神話故事裡，米迦勒，拉斐爾，加百列，烏列爾……總共七個大天使，自己是第八個意外。雖然現在連名分都沒有，怎麼看都是個一吹就散的小光團，但她這位便宜爹——應該說是父神，既然給了她名字，又給他們這群半大小子發了任務，那她就是被正式收編的存在了。
唐唯安在心裡默默盤算：行吧，先裝傻，把情況摸清楚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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