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千年，就這麼一眨眼過去了。
唐唯安有時候坐在天堂邊緣的石膏欄杆上晃著腿，看著底下翻湧的雲海，會生出一種極其不真實的感覺。幾千年啊，擱在她原來的人生裡，都夠人類文明從青銅時代發展到5G網路了，但她在這個地方，連個系統提示音都沒等到。727像是徹底人間蒸發了一樣，別說露面，連個訊號都沒發過來。她甚至懷疑過是不是傳送出了岔子，把727給漏在時空縫隙裡了——但轉念一想，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雖然慫，業務能力還是不差的，應該不至於。大概是這個世界比較特殊，它進不來。
所以她就在沒有系統，沒有劇情提示，沒有任何金手指說明書的情況下，按部就班地當了幾千年的小天使。真就是按部就班，一天一天過的那種。天堂沒有日曆，時間是用光的流轉來丈量的，她從一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光糰子，長成了一個——嗯，長成了一個身高一米七五的天使。
一米七五。這個數字是她偷偷用目測的方式估算出來的，誤差大概在正負兩釐米之間。因為她周圍沒有任何測量工具，唯一能參照的就是她那七個便宜兄弟。然後問題就來了——她那七個便宜兄弟，每一個，每一個都超過兩米。
這事真的不能細想，越想越氣。她跟七個兄弟站在一起的時候，活像是帶著七個保鏢出街的女明星，不對，更像是七個喬木中間杵了一棵灌木。米迦勒兩米往上，拉斐爾兩米往上，加百列接近兩米，就連年紀最小的那個黑髮小不點都躥過了兩米的大關。只有她，只有她唐唯安，像是基因突變了一樣停在一米七五不動了。她甚至懷疑過是不是當年耶蘭德給她注入力量的時候，分給骨骼生長的配額不小心打了個折。
每次八個人一起列隊出行，從側面看就是一個標準的V字形——兩邊高，中間驟然凹陷。她站在米迦勒和加百列中間的時候，那種落差感尤為慘烈，慘烈到她後來學乖了，能站在拉斐爾旁邊就絕不往那兩位身邊湊。
說起米迦勒，這位金髮天使長了幾千年還是老樣子——不是說長相，長相當然是從少年長成了青年的模樣，金髮比以前更長了些，五官更加深邃，背後的六隻白翅膀展開的時候真有了幾分傳說中戰鬥天使長的氣勢。但他的性格，幾乎一點沒變。
正義感強到什麼程度呢？強到唐唯安跟他聊天的時候總覺得不是在聊天，是在接受思想品德教育。她隨口說一句“今天聖光好像沒昨天亮”，米迦勒就會認真地跟她分析聖光的來源與性質，最後得出結論——聖光永遠恆亮不變，是她站的位置角度不對。她說“能不能去雲海邊玩”，他就會皺著眉頭說那邊靠近邊界區域，按照規定需要報備。規定，又是規定。米迦勒的腦袋裡大概裝了一整套天使行為守則，索引清晰，條目分明，隨時可以調取。
但唐唯安也知道，米迦勒不是故意要掃興。他是真的覺得這樣做是對的，是在保護她。在他看來，她永遠是需要多被關照一分的那個——不是因為她能力不行，而是因為她是被他們幾個合力保下來的。這份責任在他心裡擱了幾千年，從沒卸下過。
所以她雖然嘴上抱怨米迦勒死板，心裡並不討厭他。只是有些話題她永遠不會找米迦勒聊，比如“父神的鬍子是什麼顏色”這種大不敬的問題——這種話她只敢偷偷跟拉斐爾說。
拉斐爾。唐唯安想到這個棕色頭髮的青年，心裡就會湧起一股暖洋洋的感覺，像曬到了冬日午後最舒服的那一小片陽光。
如果說米迦勒是嚴厲的大哥，那拉斐爾就是無微不至的男媽媽。這兩位的區別用一個細節就能說明白——同樣是發現她在雲海邊打瞌睡，米迦勒會把她叫醒，然後嚴肅地說“在這裡睡著容易墜入下層界域，非常危險，下次不要這樣了”。而拉斐爾會悄無聲息地在她身邊坐下，展開一隻翅膀擋在她頭頂，替她遮住太亮的聖光，等她睡到自然醒，再從袖子裡掏出一塊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植物遞過來，笑眯眯地說“醒了？”。
他說“醒了？”兩個字的時候，暖金色的眼睛裡全是溫柔的碎光，聲音輕緩得像怕吵醒她還在迷糊的意識。
幾千年如一日，他始終覺得她還是當初那個躺在他掌心裡弱得像一縷隨時會散掉的小光團。哪怕她現在己經長到一米七五了，己經能把六個翅膀扇得虎虎生風了，己經能跟加百列吵架吵到對方啞口無言了——拉斐爾依然會在她打噴嚏的時候露出擔憂的表情，會用治癒之力探一探她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然後定期往她住處的窗臺上放一籃子新鮮的天堂果實。
窗臺上的果實，這事持續了幾千年沒斷過。唐唯安曾經試圖跟他表示自己己經不是當年那個瀕危的小東西了，不需要被這麼精細地投餵。拉斐爾聽了只是溫和地笑笑，下一次窗臺上依然會出現滿滿一籃果實，有時候甚至附帶幾朵帶著露水的潔白花卉。
她後來就不勸了。因為有一天她忽然明白過來——拉斐爾不是在照顧她，是在享受照顧她這件事。這個治癒天使，他的快樂來源就是讓身邊的人感受到被關照的溫暖。她要是拒絕，就是剝奪了他的快樂。
所以唐唯安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窗臺上的果實，並且每次都會在吃完之後把空了的果籃擺回去，附上一句用聖光寫的“謝謝”——字很醜，因為她到現在都沒練好聖書，但拉斐爾每次都認真地收起來，她甚至懷疑他把那些發光的便籤條都攢起來了。
至於路西菲爾。
唐唯安第一次見到路西菲爾的時候，差點當場從雲上栽下去。
那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天堂沒有日子這個概念，但姑且這麼說。她正跟著幾個兄弟在聖殿外等著上課，說是上課，其實就是父神來給他們講一些關於創世的知識和天使的職責。
然後路西菲爾走進來了。
唐唯安當時手裡還捏著一顆從拉斐爾那裡順來的小果子，剛要往嘴裡塞，就看到一片星輝從殿門口傾瀉而入。不是真的星輝，但比星輝還要璀璨。
走進來的那位天使，髮色是極淡的銀金，垂落到腰際，每一根髮絲都像是用月光抽成的絲線。他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卻又不顯脆弱，反而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深邃——眸子是極為純粹的藍色，眼睫很長，微微一垂就能投下一小片陰影。六隻羽翼在他身後微微張開，不是雪白，而是帶著一層極淡的銀光。
唐唯安手裡的果子掉在了地上，滾出去老遠。她嘴巴微微張開，腦子裡只剩下一個非常樸素首白，毫無修飾成分的想法——好他媽好看。
路西菲爾的好看不是那種可以拿來誇一誇就算的好看。是一種暴力。是你不小心看了第一眼之後就被鎖住了視線，想看第二眼，然後不知不覺看了一萬眼，每一眼都覺得不夠。他的五官，姿態，神情，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得像是創世之初就被尺規量過的，完美到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完美到甚至讓人有點生氣——憑什麼一個人可以長成這樣？
唐唯安在那天之後，光榮地成為了路西菲爾的頭號花痴粉。
她說這話一點不心虛，因為她那七個兄弟裡，至少有一半對路西菲爾的態度也是仰望裡帶著幾分敬畏的，只不過他們沒有她表現得那麼首白——或者說，沒有她那麼沒出息。米迦勒對路西菲爾是尊重，加百列是欣賞，拉斐爾是友好，而她唐唯安，是每次上課都坐在第一排託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講臺上的路西菲爾看。
講真，她聽課了。路西菲爾講課的內容她確實都聽了，只是聽進去多少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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