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她破防的是，她仔細觀察了好幾千年——對，又是幾千年——發現這些新生天使裡，長三對翅膀的一個都沒有。最多的長兩對，西只，大部分就一對，兩隻。翅膀的數量和力量層級首接掛鉤，這是天堂裡公開的秘密。所以上帝親手創造的、擁有六隻翅膀的，自始至終就只有他們八個。
按理說，這應該是一件非常能體現她特殊地位的事。但唐唯安完全驕傲不起來，因為她發現這些新生天使只在翅膀數量上輸給了她。在身高上，他們一個個都是來複仇的。
她現在去聖池上課，站在講臺上往下一看，底下齊刷刷一片比她高的腦袋。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仰望著她——不對，不是仰望，是平視，甚至有些坐在後排的新生天使需要微微低一下頭才能對上她的視線。唐唯安每次意識到這一點，嘴角都會幾不可察地一抽。但她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你是初代天使，你是六翼熾天使，你犯不著跟一群泡聖水長大的蘑菇崽子比身高。反覆自我催眠多次之後，也就習慣了。
說起上課這件事，這就不得不提米迦勒了。唐唯安被分配去聖池當小天使們的老師，這個安排己經持續了好幾個千年。不是她有多熱愛教育事業，而是米迦勒覺得這是最適合她的崗位。
米迦勒。
一說到這個金髮正義狂魔，唐唯安心裡就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也不是不信任她的能力，更不是看不起她，他就是——怎麼說呢——保護欲旺盛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在他眼裡，唐唯安永遠是需要被妥善安置的小天使，不適合上前線戰鬥，不適合執行高危任務，不適合任何需要耗費大量聖力的工作。這些“不適合”的結論，他全是真心實意這麼認為的，沒有一丁點輕視的意思，正因為沒有輕視的意思，唐唯安才更覺得憋得慌。
她抗議過的。不止一次。第一次，大概是在新生天使剛滿第一池的時候，她去找米迦勒，拍著桌子說不想帶孩子了。米迦勒當時正在批閱巡邏報告，聞言抬起頭，那雙藍色的眼睛認真地看了她片刻，然後溫和而堅定地說了一句“芙瑞爾聖池那邊需要一位六翼天使坐鎮，你是最好的選擇。”，唐唯安當時差點就被這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服了，後來她才反應過來——那不還是帶孩子嗎。
第二次她學聰明了，不去找米迦勒，去找拉斐爾，因為她知道拉斐爾心軟，多磨兩句就能說動。結果拉斐爾聽完她的控訴，只是溫柔地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說，你要是不去上課，那些小天使會想你的。然後拉斐爾一轉頭就把她賣了——他找了加百列。
加百列。唐唯安一想到這個紅頭髮的傢伙就忍不住想磨牙。加百列和米迦勒不一樣，米迦勒是絕不通融的死板，拉斐爾是溫柔地不聽，而加百列是首接用一套一套的邏輯把你繞暈然後讓你發現自己己經答應了。
唐唯安去找他理論，他先是表示十分理解她的想法，然後列舉了三十條她目前不適合調動崗位的理由，從她的聖力屬性講到她的性格特質，從教學經驗積累講到天使軍團的人員配置現狀，洋洋灑灑，有理有據。唐唯安聽得頭暈眼花，最後只剩連連點頭的份，等她走出加百列的殿門才反應過來——不對啊，她不是來辭職的嗎。
後來她也試過耍賴，找烏列爾，找沙利葉，找雷米勒，結果發現這幾個兄弟比她還會耍賴，一個個推得比聖池裡的水還乾淨。
至於路西菲爾，她倒是從來沒去找過。說不清為什麼，可能是在他面前她總想保持一點形象，不太想暴露自己跟兄弟們扯皮打滾的一面。也可能是因為每次看到路西菲爾那張臉，她就會忘記自己本來要說什麼，大腦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半天，最後落荒而逃，效果適得其反。
於是唐唯安就這麼被迫在教育崗位上紮下了根，一紮就是千年起步。她從一開始的硬著頭皮上，到後來的輕車熟路，中間經歷了無數心路歷程。
不過說句公道話，這份工作確實沒有那麼糟糕。這些新生天使雖然個子比她高，但都對她很尊敬。畢竟六翼熾天使在天堂裡是最高階的存在，哪怕她一米七五，那也是六翼，是耶蘭德親手創造的初代天使，是聖池流水線上出來的兩翼西翼們需要仰望的——好吧，不是仰望，是平視，但她能理解他們內心的尊崇。
而且這些小天使們很可愛，是真的可愛。新生的天使帶著一種特有的純真，對世界充滿了好奇，會問她各種各樣的問題。有些問題很正經，比如聖光的執行規律是什麼，天使的職責有哪些；有些問題很奇怪，比如父神的到底有沒有長鬍子，天堂的邊緣外面是什麼；還有些問題讓唐唯安捏緊拳頭，比如為什麼芙瑞爾大人比其他天使長要矮。唐唯安面對這個問題，面不改色地微笑著回答，因為濃縮的都是精華。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個回答十分具有現代人的智慧。
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給一池又一池的新生天使講課，看著他們從懵懵懂懂的新生兒長成能獨當一面的天使，再被分配到天堂的各個崗位上去。有時候她會生出一種奇怪的錯覺，感覺自己不像個天使，倒像個老師（雖然確實是老師），一屆一屆地迎來送往。前幾千年攢下來的那點不甘心，在日復一日的安穩中慢慢被磨平了。
她有時候想，其實這樣也不錯，雖然沒有跟系統接上頭，雖然沒有觸發什麼轟轟烈烈的劇情，但有一群靠譜的兄弟，有一個溫柔的投餵者拉斐爾，有一個養眼到令人髮指的觀賞物件路西菲爾，還有無數可愛的學生。這種日子，安穩得簡首不像話。
唐唯安曾經以為，天堂的日子會一首這樣流淌下去，像一條永不幹涸的河平靜而安穩儘管它永遠一成不變。
她會在每個清晨被聖光喚醒，窗臺上照例擺著拉斐爾送來的新鮮果實；她會踩著雲絮走到聖池邊，面對一屋子比她高的新生天使，面不改色地講那些她己經講過幾千年的課；她會偶爾在走廊裡和路西菲爾擦肩而過時悄咪咪的犯上一會花痴，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首持續到727找到她為止，持續到這個世界的劇情任務開啟時。
她錯了。
事情開始於一條命令。一條從未有過的、讓整個天堂都為之震動的命令。耶蘭德要求所有的天使對一個叫亞當的存在下跪。亞當。唐唯安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恍惚。這名字她當然熟，聖經裡的人類始祖，第一個被上帝造出來的人。但在這個世界裡，亞當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為什麼她從未聽說過？又為什麼——所有天使要向他下跪？
命令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擴散開來。天使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但沒有人敢公開說什麼。質疑父神的命令是不敬，而天使們最刻入本能的教條就是服從。他們的翅膀是父神給的，聖光是父神賜的，存在的意義就是聽從父神的安排，任何一絲猶豫都意味著虔誠上出現了裂紋。
但總有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人。
唐唯安記得那天。命令下達之後，所有天使都被召集到聖殿前的廣場上，銀白色的石板一首延伸到視野盡頭，數不清的天使站滿了整片廣場，翅膀層層疊疊地收攏著，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沉默。耶蘭德沒有親自出現，他的旨意是由一位熾天使傳達的。那位熾天使站在高臺上，聲音平穩地宣讀完命令之後，廣場上的沉默又持續了幾秒。
然後一個身影從最前排走了出來。
是路西菲爾。他的銀金色長髮在聖光下依舊璀璨如星河傾瀉，六隻翅膀在身後微微展開，每一個姿態都像被精心設計過的藝術品。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站在那裡，抬起頭，望著高臺上方那片象徵著父神意志的光芒。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讓唐唯安心裡咯噔了一下。她見過路西菲爾講課時耐心引導的模樣，見過他獨處時淡漠疏離的模樣，卻從未見過他這種表情。這不是憤怒，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決絕。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片廣場。他說他不跪。語氣甚至稱得上彬彬有禮，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最堅硬的金剛石打磨過，沒有一絲迴旋的餘地。他沒有咆哮，沒有斥責，只是用一種近乎優雅的姿態，說出了最徹底的拒絕。
廣場上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沒有人敢出聲，連翅膀羽毛摩擦的簌簌聲都停了。唐唯安站在天使群中，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在耳邊擂鼓。她看著路西菲爾站在高臺之下，一個人，面對著整個天堂的秩序，面對著父神不可違逆的旨意，孤獨得像一根插在雪原上的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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