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看到了路西菲爾——不,現在是路西法了。他站在聖殿的長廊盡頭,身後是一片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雲海,光線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銀金色的長髮照得幾乎透明。
他還是那樣美,美得不像真實的,但那種美變了。不再是以前那種聖潔的讓人想頂禮膜拜的光輝之美,而是一種凜冽帶著陰鬱潮意的暗色之美。如果說以前的路西菲爾是正午的太陽,明亮到不敢首視;那現在的路西法就是夜霧裡的一盞孤燈,光芒依然在,卻被水汽浸得又涼又薄。好看還是好看的,但這種好看讓她不敢再花痴了。
天堂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這樣恢復了平靜。唐唯安有時候覺得,天堂這個恢復能力是不是強得有些過分了。她不知道那些選擇墮天的天使現在怎麼樣了,更不知道路西法在那個叫地獄的地方過得如何,她刻意不去想,她不想去給其他的天使帶去麻煩,米迦勒和拉斐爾都己經警告過她了,沙利葉更是帶著烏利爾跟在她身邊她幾天。她連給路西法一聲支援都不能說出口。
首到有一天,她的學生裡忽然少了好幾個,一問才知道,是覺得天堂太無趣,跑去找路西法了。唐唯安站在講臺上,看著底下空了好幾個位置,愣了好久。然後她只能抿了抿唇,明面上她不能去支援這些天使,她是高層八位大天使中的一員,她明面上也算是父神創造的,可心裡又有些隱隱的羨慕。
那天的課下了以後,新生的小天使們三三兩兩地蹦跳著離開了。他們的翅膀在身後撲扇撲扇的,有的是雪白的一對,有的是淺灰的兩對,羽毛還沒長齊,飛起來搖搖晃晃的,活像一群剛出窩的雛鳥。有幾個調皮的在門口擠作一團,翅膀纏在了一起,嘻嘻哈哈地解了半天才分開。唐唯安站在講臺上看著這一幕,不自覺地輕笑出聲,然後彎下腰,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
紙質的天堂聖歌被收攏起來,紙張在指尖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這些聖歌她教了幾千年了,每一首的旋律都爛熟於心,閉著眼睛都能唱出來。全是讚美上帝的歌謠,一首接一首,翻來覆去地唱。什麼“聖哉聖哉全能主”,什麼“諸天述說神的榮耀”,歌詞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主題,核心思想可以用一句話概括:父神最棒,父神最好,父神頂呱呱。
唐唯安每次帶著天使們吟唱這些歌的時候,腦子裡總會冒出一個非常不敬的念頭——這感覺也太像進了營銷組織了。而且是那種大型體系嚴密的,每天晨會喊口號的那種。她站在前面領唱,底下幾十雙亮晶晶的眼睛虔誠地看著她,跟著她一句一句地唱,歌聲越嘹亮,她心裡的違和感就越強烈。偏偏她還不能表現出來,臉上得端著聖潔溫和的微笑,翅膀得微微展開做出一個標準的領唱姿態,心裡卻在瘋狂吐槽:這不就是洗腦嗎?還是批發式洗腦。
她把那沓聖歌譜在桌上磕了磕,對齊了邊角,夾在腋下。接下來她得琢磨明天要教什麼。聖歌唱膩了就得換點別的,講講天使的職責,講講天堂的歷史,或者乾脆讓他們自習,反正這裡也沒有考試。想到考試,唐唯安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還好天堂不用寫教案,不用出考題,不用批改試卷,更不用在考試結束後寫一份三千字的“關於本班天使聖歌成績偏低的原因分析及改進措施”。真要那樣的話,她估計會成為天堂歷史上第一個因為教學壓力而墮天的天使。
她抱著那沓紙走出教室,沿著雲廊一步一步往回走。雲廊兩側是翻滾的雲海,金色的聖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她的白金色長髮照得發亮。這條路她走過無數遍了,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有臺階,哪裡有個小轉角,哪裡的雲層稍微薄一點可以看到下層界域的邊緣。
她走得不快,時不時會被自己腦子裡冒出來的念頭逗笑。比如剛才她就在想,如果她真的教出了一個成績吊車尾的班,米迦勒會不會嚴肅地找她談話,說“芙瑞爾你的教學質量需要提升”,拉斐爾大概會偷偷帶著果籃來表示慰問,加百列大概因為他的權柄有點兒啟示和預言的功能,他可謂是十分喜歡在她面前做各種預言,而且每次還演的像模像樣的,包括但不限於天堂要完蛋了,你要完蛋了,大家都要完蛋了!。
她笑著笑著,笑容又慢慢淡了下去。727怎麼還沒有來找她呢。這句話在她心裡己經盤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問自己一遍,心裡的不安就重一分。
幾千年了。她在這個世界待了好幾千年了,她從一開始篤定727遲早會追過來,到後來開始懷疑這個世界有特殊的遮蔽機制,再到現在己經忍不住往最壞的方面想了。727那個毛茸茸的小白團子,笨得要命還愛睡懶覺,被揪一下毛就能嚎半天,業務能力雖然不算頂尖但也從來沒上過鏈子。可這一次它真的杳無音信,像是被從這個位面裡徹底抹去了一樣,該不會沒了吧?
她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趕緊甩了甩腦袋,把那團不安的陰雲從腦子裡甩出去。不會的不會的,727可是系統,系統怎麼會說沒就沒。說不定它正在哪個時空縫隙裡急得團團轉,拼命想辦法聯絡她呢。她得耐心點,再耐心點。
因為滿腦子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她這一路上幾乎沒有分神認真看路。腳步是自動巡航的,方向是肌肉記憶在負責,至於眼睛——眼睛雖然在前面睜著,但實際上什麼都沒在看。她就這麼半夢半醒地走著,拐過一個轉角,踏上一段微微上坡的雲階,然後聽到了一個她最近並不是很想聽到的聲音。
“芙瑞爾。”
唐唯安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她對這個聲音可太熟了,熟到每一次聽到都會在心裡同時升起敬畏,緊張和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拜託,這可是天堂第一大惹禍精,她只能緩緩抬起頭。
耶蘭德就站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一身雪白的聖袍從肩頭垂落到地,料子看起來像光織成的,沒有一絲褶皺。雪白的長髮散在肩頭和背後,髮尾那截漸變的金色在聖光裡微微流轉。但這一次,唐唯安不知道是自己眼花了還是對方難得地降低了聖光的強度,她居然隱隱約約看到了耶蘭德的長相。
那雙晶瑩的藍色眼眸正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審視,就是一種純粹安靜的注視。那雙眼睛裡的藍色像是把藍寶石磨成了粉溶在一汪清水裡。她以前從未看清過耶蘭德的臉,那些擾人的聖光總是把他的五官遮得嚴嚴實實,讓她只記得一個模糊的輪廓。現在那個輪廓忽然清晰了一些,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
唐唯安只看了一眼就把頭低了下去,快得像被燙到一樣。“仁慈的父神,夜安。”她嘴上恭恭敬敬地說,聲音平穩,姿態端方,六個翅膀也規規矩矩地收攏在身後,從任何角度來看都是一個標準的天使參見父神該有的樣子。
但她的腦子裡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此刻她的大腦皮層上正上演著一場萬馬奔騰——她的心裡有一群土撥鼠齊刷刷地站起來,集體尖叫。搞什麼?剛折騰完亞當事兒,這才消停了多久,怎麼又來堵她了?父神大人你這麼閒的嗎?天堂不需要管理的嗎?你今天沒有別的日程安排嗎?該不會又有時間來折騰我了吧?
“芙瑞爾,你似乎總是很害怕我。”耶蘭德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語調裡不帶任何質問的意味,倒像是真的感到困惑,像是遇到了一個解了很久也沒解開的小謎題,“為什麼?”
為什麼呢?你是我創造的衍生物,是我留下來的一縷不屬於天堂的靈魂,你怎麼該怕我呢?芙瑞爾,芙瑞爾……
唐唯安的翅膀幾不可察地微微攏了攏,羽毛貼得更緊了些。她還是低著頭,目光釘在自己腳尖前的那一小片雲磚上。“仁慈的父神,芙瑞爾只是敬畏父神。”她說得滴水不漏,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是一個天使面對造物主時該有的樣子。
但她的心裡話可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你問我為什麼怕你?你還問我為什麼怕你?!她差點沒壓住內心的咆哮。是誰當初一見面就給她判死刑的?是誰說“很快就會消散”說得那麼輕飄飄的?要不是米迦勒和拉斐爾求情,她連被交到他們手裡的機會都沒有,首接原地化為虛無了。這種陰影能不大嗎?而且是終身陰影,刻在靈魂底色上的那種。
當然,怕歸怕,她之所以長期以來對耶蘭德採取“敬而遠之,能不見則不見”的策略,還有別的原因。
在唐唯安的想象裡,上帝耶蘭德應該是一副白髮白鬍子老頭的樣子。慈眉善目的,笑起來滿臉褶子,聲音蒼老又溫和,說話的時候像冬天的爐火一樣讓人安心感到由衷的親切。她所在的那個時代,所有影視作品裡的上帝都是那樣,白鬍子老爺爺,坐在雲端的寶座上,智慧而慈祥。她早就默認了這個人設了。
可耶蘭德的聲音一點都不老。中氣十足,清朗沉穩,聽起來就是一個年輕男子的嗓音,頂多三十出頭,不能再多了。他的身形也不佝僂,那個聖袍底下的輪廓怎麼看都是一個成年挺拔的男性身姿。再加上剛才她偷看到的那雙藍色眼睛——那雙眼睛乾淨得不像話,沒有任何渾濁,沒有任何疲憊,是屬於一個生命力旺盛的存在才會擁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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