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天堂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夜晚，但有一段時間聖光會變得柔和，像被調暗了亮度，給所有天使留出一段可以安靜歇息的間隙。唐唯安管這段時間叫“晚上”，儘管米迦勒糾正過她很多次，說這叫“安息時”，她每次都點頭說好的記住了，轉頭還是繼續叫晚上，也由此導致了她的學生們也叫晚上，被米迦勒發現後試圖糾正可這時的唐唯安己經算得上是桃李滿天堂了，根本糾正不過來。
此刻她就躺在自己那張大得離譜的床上，六個翅膀軟趴趴地攤開，整個人擺成一個大字。翅膀上的羽毛鬆鬆垮垮地鋪了滿床，有些還垂到了床沿外面，隨著她偶爾的翻身輕輕晃悠。她穿了一件很薄的睡裙，天堂出品的，料子是雲絮紡成的，貼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彩色玻璃窗沒有關嚴，留了一條不大不小的縫，夜風從縫隙裡擠進來，涼絲絲的，吹動了她額前那幾簇碎髮，在她光潔的額頭上拂來拂去。
她睡得很沉。白金色的長髮散了滿枕，有一些纏在翅膀根部的羽毛裡，有一些垂到了床沿下面，在微弱的月光裡泛著柔和近乎液態的銀澤。她的臉側著，半邊埋在枕頭裡，半邊露在外面——那半張臉上的表情很放鬆，唇瓣微微張開，睫毛安靜地伏在眼瞼上，偶爾輕輕顫一下，不知道在做什麼夢。她的長相帶著明顯的華國人特徵，線條柔和，輪廓溫潤，但顴骨和下頜又比一般天使要更分明一點，多了幾分骨感，讓她看起來不至於過分甜軟。
月光從彩窗裡篩進來，被那些紅藍黃綠的玻璃片切成了一塊一塊的，落在她的側臉上，像有人在她臉上輕輕蓋了幾片半透明的花瓣。
就在這個時候，窗邊出現了一個人影。
沒有人/神看到祂是怎麼來的，祂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彩色玻璃窗旁邊，月光從祂身側繞過，像是被什麼力量推開了似的，不敢落在祂的聖袍上。
耶蘭德站在窗角處，雪白的聖袍垂落到地，袍角微微堆在雲磚上。祂的髮色變了——原本髮尾那截漸變的金色不知道什麼時候褪去了，現在是徹底的銀白，從頭到尾都是，像一匹被月光浸透了的絲綢，靜靜地垂在祂的肩頭和背後。那雙晶瑩的藍色眼睛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透，像兩顆被冰鎮過的藍寶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床上那個毫無形象攤成大字的小天使。
祂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輪月亮都悄悄挪了一小段距離。
唐唯安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楚，大概是夢話。她的一個翅膀跟著翻身翻到了另一邊，啪地一下搭在了床沿上，羽毛蹭著地磚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耶蘭德的目光追著她的動作移動，最後又落回她的臉上。那個角度看過去，她的側臉線條被月光勾了一道柔和的銀邊，從額頭到鼻樑到嘴唇到下巴，弧度都是軟的，唯獨下頜那裡還保留著一點她剛誕生時的骨感痕跡。
祂在想一件事。芙瑞爾好像長不大了。
不是說身高——雖然一米七五在天使堆裡確實不算高，但耶蘭德在意的是她的臉。天使的樣貌會永遠停留在力量的頂峰期，一旦力量穩定了，外貌就不會再變化。米迦勒是這樣，拉斐爾是這樣，路西菲爾也是這樣，所有天使都是這樣。可芙瑞爾不是，她的力量明明早就在幾千年前就穩定了，一個熾天使該有的聖力她一點不少，六個翅膀扇起來能把一整排新生天使吹得東倒西歪。但她的臉，那張帶著嬰兒肥的臉，從幾千年前到現在，幾乎沒怎麼變過。她看起來還是像一個還沒完全長開的小傢伙，和他們七個站在一起的時候，半點不像是同批次的大天使。
是祂給的力量還不夠多嗎？耶蘭德微微偏了一下頭，這個動作在祂身上顯得格外人性化，甚至有那麼一點困惑的意思。祂不是全知全能的嗎？可這個問題祂沒有答案。
不過祂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因為祂很快發現，比起“為什麼芙瑞爾長不大”這個技術性問題，有一個更簡單也更真實的事實就擺在眼前——祂很喜歡此時的芙瑞爾，喜歡現在這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六個翅膀攤成一塊大毛毯的芙瑞爾。這個念頭在祂的意識裡落下來的瞬間，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撥動了，發出一聲極輕極低的嗡鳴。
耶蘭德體會過無數種情感——如果那種超越人類理解範圍的波動也能叫情感的話。祂體會過創造世界時的欣悅，體會過注視萬物生長的滿足，體會過被天使們頌讚時的莊重。但此刻纏繞在祂心底的這種東西，跟那些都不一樣。
像一條蛇。一條通體冰涼鱗片光滑的蛇，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了祂的胸腔，盤踞在原本不該有溫度的位置，一圈一圈地收緊。每一次收緊都不致命，但會讓祂一首“在意”。這條蛇的名字叫愛——不，叫佔有。祂想把此刻的芙瑞爾藏起來，藏在一個只有祂能看到的地方，讓她永遠不要變，永遠不要長大，永遠保持這個毫無防備攤開翅膀睡覺的模樣。
那就讓她永遠保留此時的樣子吧。
這個念頭升起來的瞬間，耶蘭德的目光從她的臉頰上移開，落到了她鋪了滿枕的白金色長髮上。那頭髮在月光裡亮得驚人，每一根髮絲都是極細的，鋪在枕頭上像一汪淺淺的溪流。祂的手抬起來，修長的手指懸在她臉頰旁邊，隔著一指的距離，沒有碰到她的皮膚。那個動作停頓了好幾秒，最後祂只是勾住了她耳邊一縷散落的長髮。那一縷頭髮纏在祂的指尖上，像是某種幼小植物最嫩的卷鬚。
耶蘭德俯下身，在那縷頭髮的髮尾落下了一個吻。
祂的動作輕得不像話，輕到那片被吻過的髮絲可以輕輕的滑落回她的耳邊。只有一道極淡的金光從髮尾上閃過，像一顆微小的流星在夜空中劃了一下，然後就迅速隱匿回了銀白色的髮絲之間，再也看不出痕跡。如果你不湊近了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那一小截髮尾的顏色比其他地方暖了一點點。
做完這一切，耶蘭德首起身，又在窗邊站了很久。月光在祂背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邊緣模糊地化在雲磚上，和唐唯安攤開的翅膀投下的陰影幾乎要碰在一起。
祂的目光在一次掃過她的側臉，掃過她鼻尖上那一抹紅，卻刻意避開了她微微張開的唇瓣和那一點點隨著呼吸若有若無的舌尖——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好夢。
耶蘭德深深閉了一下眼睛。閉上眼的時候，祂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鬆動——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喉嚨無聲地滾動了一下。那瞬間祂不像一個神，倒像一個在努力嚥下什麼的凡人。
等到祂再睜開眼，一切恢復原樣——那些剛剛還在翻湧的、柔軟的、不太像一位造物主該有的東西——像被合上了一道看不見的門，恢復了往日那種寧定如水的秩序與清明。
藍色的眼睛重新變回白天那種清澈而疏離的顏色，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聖潔、端正、秩序井然。祂轉過身，步伐沉穩，聖袍的下襬掠過地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步毫不遲疑地走向窗外無邊的夜色。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神可不該趁人家睡覺的時候偷偷摸摸地跑來幹這種事。
耶蘭德走了以後，房間裡又恢復了原來的安靜。彩色玻璃窗原本開著那條縫此時被死死封上，可屋裡卻還有風，唐唯安的碎劉海還在她額頭上輕輕飄著。唯一不同的是，她耳邊那一縷髮尾上，隱隱約約有金光在流轉，像是一種錯覺，藏在層層疊疊的白金色髮絲之間看不出來。
今晚的月亮似乎也發現了什麼。它那束光從彩窗最中間的那片透明玻璃裡遞進來，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臉照得格外柔和。它掛在天上，靜靜地看著床上這個被神偏愛而不自知的小天使，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翅膀毛裡，繼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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