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的眉頭皺了一下。他很少看到芙瑞爾這個樣子。她平時總是笑嘻嘻的，就算被加百列懟了也只是翻個白眼轉頭就忘，偶爾被新生天使氣到了也頂多抱怨兩句然後繼續該幹嘛幹嘛。可今天她那張帶臉上全是陰雲，連背後的翅膀都是蔫的，走路還時不時嘆一口氣，氣聲拉得老長，像一隻漏了氣的氣球。
米迦勒把巡邏報告捲起來塞進了袖子裡。他不太擅長處理這種情況。面前這個是芙瑞爾，是一個不高興了你也猜不到原因的小天使。
他有些笨拙地沉默著走在唐唯安旁邊，腳步放得很輕，像是在跟隨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毛的小貓。走了大概十來步，他忽然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翅膀放低了一點。米迦勒的六隻翅膀是金色的，比唐唯安的要大上一整圈，平時總是收得整整齊齊，高高地攏在背後，非常有天使長的威嚴。但此刻他把它們微微向前傾了傾，最下面的那兩隻翅膀悄悄往唐唯安的方向靠過去，羽毛輕輕蹭過她的翅膀邊緣，帶著一點試探的意味。
唐唯安立馬察覺到了。她偏過頭看了一眼那兩隻乖乖貼在下面的金色翅膀，又抬頭看了一眼米迦勒。米迦勒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筆首地看著前方，卻帶著一點點討好的模樣。但他的耳尖是紅的。
唐唯安憋了一早上的悶氣洩了一小半。她沒忍住，嘴角翹了一下。然後她毫不客氣地把自己的一隻翅膀啪地壓在了米迦勒的翅膀上面，力道一點都不客氣，發出了很大的翅膀撲稜聲。她抬了抬下巴，擺出一副“我很強，你不行”的囂張表情，開始用翅膀壓著米迦勒的翅膀玩。
米迦勒沒有反抗，他就是那麼乖順地讓她壓著，甚至還把翅膀往她那邊多靠了一點，方便她壓得更順翅膀。他那雙熾金色的眼睛偷偷地斜過來，瞄了一眼她的臉色——嗯，沒那麼難看了。於是他鬆了口氣，垂下眼簾，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開口。
“芙瑞爾，你還是忘不了……”他頓了頓，像是在糾結措辭，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說了出來，“呃，路西菲爾閣下那雙憂y——唔！”
他話還沒說完，唐唯安的臉色瞬間就變了——不是剛才那種蔫巴巴的難過，是一種“你怎麼知道這個”的驚恐。她幾乎是跳起來撲過去的，一把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整張臉都漲紅了，眼睛瞪得溜圓：“你從哪聽來的！”
米迦勒被她捂著嘴，一雙熾金色的眼睛微微睜大，眼珠子圓溜溜的，配上他那張平時總是板著的臉，此刻居然顯出一種極其違和的無辜感。他的耳尖從淺紅變成了深紅，然後整隻耳朵都燒了起來。他沒有掙扎，也沒有推開她，只是微微低下頭——他比她高太多了，不低頭她夠不著——垂著腦袋的樣子活像一隻被主人按住的大金毛，乖巧得不像話。
他輕聲說，聲音透過她的指縫傳出來有點悶悶的：“你以前上課的時候說過夢話……被加百列聽到了……然後就傳開了……”
唐唯安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這一刻全部湧上了頭頂，然後又全部退回了腳底，整個人經歷了一次過山車式的大起大落。她下意識地把手從他嘴上移開，一臉震驚到空白地說：“我……我說夢話？？然後傳開了？？有多少人知道？？”
米迦勒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小心翼翼地組織了一下措辭：“大概……我們幾個天使都知道。”
唐唯安覺得自己要裂開了。
然後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她撲上去了，她捂嘴了，她碰到了一位天使長的嘴唇，而天堂的規矩裡，肢體接觸是一件非常非常需要慎重對待的事。她腦子裡的弦“啪”一聲斷了，趕緊把手縮回來背在身後，連退了兩步，臉上燒得能煎蛋：“抱歉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我不是——”
她不是在道歉嗎？她是在道歉啊！他怎麼還更委屈了？
“我真的只是想阻止你說話，沒有別的意思，你別……”唐唯安手足無措地看著他那雙越來越亮的眼睛和越來越紅的臉頰，感覺自己此刻像是那種騙了純情少男又不負責的渣女。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只能尷尬地站在原地，和米迦勒兩個人都紅著臉，誰也不敢看誰。
過了一會兒，米迦勒又點了點了一下頭，像是對自己的判斷進行了二次確認。只是那對紅色的耳尖始終沒有褪色，在金色的髮絲中間格外顯眼。
唐唯安近日深感運勢實在不好。不是一般地不好，是那種接二連三，劈頭蓋臉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得罪了哪路神仙的不好。
第一件，她那精心謀劃了幾千年的兩米大長腿計劃，一夜之間宣告破產。一米七五的身高被刻進了她這具身體的底層程式碼裡，改都改不了。她早上照鏡子的時候看著鏡子裡那個天使，覺得鏡中人滿臉寫著“認命吧你”西個大字。第二件事更離譜，她調戲了米迦勒。
不對，不是調戲。她在心裡用力糾正自己。是意外，純粹的意外，是不可抗力導致的一次不幸的肢體接觸事件。但不管她怎麼定義這件事，後果己經板上釘釘地擺在那裡了——米迦勒現在一看到她就臉紅。不是那種社交場合裡禮貌性的微微一紅，是從耳尖燒到脖子，連翅膀根部的羽毛都會微微炸起來的那種紅。
她今天早上在長廊上遠遠看到他，剛抬起手想打個招呼，米迦勒的腳步就頓住了，那雙熾金色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刷地移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最後僵硬地點了一下頭，步伐穩健但速度極快地拐進了另一條走廊。唐唯安舉在半空中的手孤獨地晾了好一會兒才訕訕放下。
她覺得真的很無辜。那天她真的只是想讓米迦勒別說話，情急之下伸手去捂他的嘴，結果湊得太近——太近了，近到她的光環碰到了他的。
光環。
天堂裡的光環可不是什麼單純的照明工具或者裝飾品。每個天使的光環都承載著自身最本源的聖力屬性，是聖潔的象徵沒錯，但在天堂的文化裡，光環還有另一層更私密、更不可言說的含義。
親密與求偶。
天使的求偶方式和鳥很像。這是唐唯安剛來天堂沒多久就觀察到的，當時她還覺得這未免也太可愛了——天使會精心挑選漂亮的花朵和果子，把翅膀張開，對喜歡的天使展示自己最漂亮的羽毛和最飽滿的果實。如果對方也有意，就會亮出光環，兩個天使的光環會輕輕相碰。因為每個天使的聖力屬性不同，光環的顏色與亮度都有細微的差別，相撞之後兩個光環就會染上對方的光芒與氣息，像是一種公開宣告，告訴整個天堂——這位天使己經被預定了。
所以，當她的光環不小心撞上米迦勒的光環的那一刻，性質就變了。那可不是什麼兄弟之間勾肩搭背的小事，那是求偶行為。而且還是當眾——不對，當時走廊上沒有別人，但米迦勒顯然己經把這事當真了。他的光環上沾了她的光粉，她的光環上也染了他的金輝。她後來回房間偷偷對著鏡子看了一眼，好傢伙，她那圈本來就偏銀白色的光環邊緣，赫然多了一層極淡極淡的金粉，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金。她當時就捂著臉蹲了下去。
所以今天早上她出門前特意檢查了一下光環，那層金粉還在，頑固得很，完全沒有要消退的意思。她嘆了口氣，認命地出了門，去聖池上課。好在新生天使們年紀小，對光環這種事還處於一知半解的階段，倒沒有追著她問“芙瑞爾大人你的光環怎麼變色了”這種讓人想一頭扎進雲裡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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