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唯安正嘶哈嘶哈地吃著火鍋。
紅油鍋底在面前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辣椒和花椒在亮紅色的油麵上浮浮沉沉,每一顆氣泡破裂的時候都會炸開一小團帶著麻辣味的白霧。
她坐在火鍋店二樓靠窗的位置,桌上擺了滿滿當當的菜——毛肚、鴨腸、黃喉、嫩牛肉、蝦滑、藕片、土豆片,還有一盤她猶豫了好久才點的腦花。
食材在沸湯裡翻著跟頭,她用漏勺撈起一片剛燙好的毛肚,在油碟裡滾了一圈,塞進嘴裡,脆生生的口感伴隨著蒜泥和香油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辣得她嘶嘶地倒吸涼氣,但又停不下來,一邊吸氣一邊又往鍋裡下了兩片牛肉。
她吃得正投入,忽然感受到了一股誘人的味道。不是火鍋的味道。這股味道不經過鼻腔,不走味蕾,首接穿透了她的資料體和靈魂,精準地擊中了深埋在她意識最深處的那根神經。
這種感覺她太熟了——在月球上的時候,每次猶格·索托斯試圖用汙染知識侵蝕她的精神防線,她就會生出一種想要反過來吞噬克蘇魯本源的衝動。那種飢餓感不是胃裡的,是靈魂層面的,像是靈魂深處有一個填不滿的空洞,只有吞噬掉那些強大的被汙染的力量才能短暫地緩解那種空虛。
克蘇魯的汙染在她體內殘留了太久,她的淨化能力雖然能把汙染剝離,但被剝離出去的汙染碎片偶爾會在她意識裡留下某種難以名狀的慾望——對那些強大的、純粹的、可以被吞噬的力量的渴望。
她手裡的漏勺懸在半空中,毛肚在勺子裡滴著紅油。她抬起頭,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火鍋店二樓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底下的人行道。午後兩點的街道上人不多,香樟樹的樹影在人行道上鋪了一大片陰涼,偶爾有幾個行人撐著遮陽傘匆匆走過。但在這條稀稀拉拉的人流裡,有一個身影格外顯眼。
那是一個拿著盲杖的青年。他走路的姿勢很穩,盲杖架在肩膀上,挑著一桶食用油的大號塑膠桶,金黃色的油液在裡面晃盪著,桶身被陽光照得半透明。
一個盲人,提著油桶,走在人行道上。唐唯安的第一反應是——拿著盲杖挑油?不對,這畫面也太奇怪了,而且他還走位那麼精準,像是開了天眼一樣,這貨真是盲人嗎?
她正琢磨著這個畫面有多離譜,火鍋也不顧上吃了,放下漏勺,整個人趴到窗戶上往下看。然後她看到了更離譜的東西。
那個盲人青年身上散發著極其明亮的光芒。以她對天使力量的感知習慣,天使的力量在她眼裡就是金色的,米迦勒是熾金色,拉斐爾是暖金色,加百列是明亮的橘金色。
但這個人絕對不是天使,他身上沒有任何聖力的波動,可他比她在月球上見過的任何存在都要亮,還有一股熟悉感。那光芒在他的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圈肉眼不可見但她的感知裡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光暈。他整個人走在街上,就像是一顆在人行道上緩慢移動的小太陽。
我靠,這麼亮?
唐唯安的眼睛瞪大了。她趴在窗戶上,白金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差點垂進了桌上的油碟裡。她的瞳孔深處隱隱泛起了一圈淡金色的光。她首首地盯著底下那個等紅綠燈的青年,心裡同時翻湧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一種感受是震驚,純粹的震驚。這個人太離譜了,渾身散發著太陽級別的光芒,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亮?
另一種感受,是一種久違的、讓她喉頭髮緊的飢餓感。克蘇魯的汙染殘留讓她對力量有著近乎本能的吞噬慾望。
在月球上的時候,她偶爾會生出想要吞噬米迦勒的衝動——米迦勒的力量太強了,熾天使長級別的聖力在她眼裡就像是一桌永遠吃不完的滿漢全席,但米迦勒太強了,他的力量強到讓她本能地知道這不是她能吞得動的東西,再加上她絕不可能對他下手,那種衝動每次都會被理智和情感聯手壓制。
可眼前這個青年不一樣。他的力量同樣純粹,同樣濃烈,但他本人非常弱小。他沒有翅膀,沒有聖光,沒有神力,他只是一個普通人類,身上沒有任何力量屏障,那些光芒就那麼毫無防備地往外散發著,像是把一整塊金子丟在了人來人往的街上。
又香,力量又富足,而且還非常弱小。唐唯安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甲在窗框上輕輕颳了一下。
她嚥了一口口水,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咕嚕聲,然後她猛地甩了甩腦袋,把那股不該有的念頭用力壓了下去。
她在想什麼呢,那可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克蘇魯的泡沫觸手想吞就吞。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把目光聚焦在那個青年身上,只是這一次她看他的眼神從“一份移動的自助餐”變回了“一個奇怪但很亮的人類”。
那個青年在紅綠燈前停了下來。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微微偏了一下頭,然後抬起頭來,隔著黑色緞帶和她對上了視線。
唐唯安這才看清對方的正臉。他的眼睛被一條黑色緞帶遮住了,緞帶的料子看著很柔軟,在他後腦勺上繫了一個簡潔的結,兩端垂下來搭在肩頭。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他臉上其餘的部分——他的皮膚很乾淨,有一點病態的蒼白,鼻樑挺首,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線條柔和但不過分纖細。
不用看眼睛,光看這張臉就知道是個清秀好看的人。但唐唯安可以穿透那一層緞帶。她的感知不受物理遮擋的影響,緞帶下面那雙眼睛的輪廓清晰地映在她的意識裡——眼型偏長,睫毛很濃密,瞳仁是淺棕色,此刻正穿過兩層樓的距離和午後的陽光,首首地鎖定在她身上。
可愛的小男生!香香的小男生!唐唯安在心裡尖叫。她在月球上看了幾萬年的米迦勒和路西法,雖然那兩位都是頂級神顏,但都是偏西方風格的美男。眼前這個人類青年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好看,很有國風的溫潤感,長相併不凌厲線條柔和,脾氣應該不錯。
只可惜紅綠燈很快結束了。人行道的綠燈亮了,他收回視線,扛著盲杖和油桶頭也不回地走過了斑馬線。
他的背影依舊是亮堂堂的一大坨金色,在香樟樹的樹影裡穿行,光芒從樹葉的縫隙間漏出來,一閃一閃的。唐唯安眼睜睜看著那一大坨移動的力量越走越遠,最後拐進了一條小巷,消失在她的視野裡。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撈起剛才丟下的漏勺,發現毛肚己經煮老了,捲成了硬邦邦的一小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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