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在他的感知範圍裡,出現了一個金燦燦的人。那流動的金光幾乎要把整個灰色世界燒出一個洞。那個人就在他右側上方某個位置,從距離判斷大概是街道右側那棟二層商鋪的窗戶裡。
更荒謬的是,這個金燦燦的人背後還有六隻翅膀。六隻由金色光線構成的翅膀,在他灰色的感知世界裡鋪展開來。
林七夜的手指在盲杖上微微收緊,步伐卻沒有任何變化。他的心跳加速了,但他沒有讓這種加速體現在任何外在的動作上。
他己經過了那個會因為看到到超自然存在而大驚小怪的年紀了。十年前他因為看到了一個天使——一個六翼天使在月亮上,對視了,然後他瞎了十年,被判定為精神病,在精神病院裡度過了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時光。
十年後他剛出院,從精神病院裡走出來沒多長時間,居然又遇到了一個天使。六隻翅膀,渾身發光,和十年前那個一模一樣。他跟天使有仇吧?
林七夜在緞帶下面微微眯起眼睛。他的感知告訴他,樓上那個天使正在首首地盯著他。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和普通人的注視完全不同。
他不知道這個天使想幹什麼,也不想知道。他只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只想把油買回去,把精神病的帽子徹底摘掉,證明自己是個正常人,然後上個大學,找個工作,讓姨媽不用再替他操心。
什麼鬼天使,十年前把他的生活砸了個稀巴爛,十年後還想再來一次?門都沒有。
紅綠燈終於亮了。林七夜收回感知,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過斑馬線,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唐唯安迷茫地看著那道亮堂堂的背影越走越遠。她感覺那個青年似乎不太開心,雖然他臉上沒什麼明顯的表情,但他轉頭離開的幅度有點大。
難道她的目光太首白了?可是她只是在窗戶上趴著看了他幾眼,連話都沒說,這也能把人看跑嗎?她在天堂的時候天天盯著路西法的臉發呆,路西法也沒跑啊——不對,路西法沒跑是因為他在講臺上講課,跑了算曠工。
她託著下巴,用筷子戳了戳碟子裡剩下的蝦滑,腦子裡開始盤算起另一件事。不過話說回來,剛才那個人類的確是她接觸過的這麼多金燦燦裡最亮的一個。
難怪靈寶天尊那麼上心,能讓米迦勒把神墟都交出去的存在,果然不一般。唐唯安憑藉著那股金光裡米迦勒的氣息識別出了他的身份,她有點期待今晚的“睡前故事”了。727答應過要給她講這個世界的劇情,她本來只是隨口忽悠它,現在倒是真的有了幾分好奇心。
唐唯安把剩下的菜全部掃進鍋裡,美美地吃完了這頓久違的火鍋,她掏出銀行卡付了錢,看到刷卡機螢幕上跳出餘額的時候,眼睛還是忍不住瞪了一下。727這個後門開得確實不小,她從現在開始就算天天吃火鍋也能吃到主線結束。
她把卡收回錢包裡,又在商場裡逛了一圈,買了兩件換洗的衣服,喝了一杯珍珠奶茶,喝到第一口的時候她差點在商場裡當場落淚。人類文明真是偉大,發明奶茶的人應該被刻在天堂的功德碑上。
開車回家的路上,她把車窗搖下來,夜風呼呼地灌進來,吹得她的馬尾在腦後甩來甩去。
到了老城區的家樓下,她剛把車停好,鎖上車門準備上樓,忽然感覺到腳邊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在蹭她的小腿。
她低頭一看,是一隻黑色的小狗。狗子不大,大概到她膝蓋的高度,毛髮是純粹的黑色,短毛,油亮油亮的,在路燈下反射著健康的光澤。
它的尾巴搖得像一個小小的黑色螺旋槳,看到她低頭看它,更加興奮地圍著她轉圈,喉嚨裡發出嗚嗚咽咽的撒嬌聲。唐唯安蹲下來,伸出手讓它聞了聞自己的手指。小狗毫不猶豫地把下巴擱在了她的掌心裡,尾巴搖得更歡了,整個後半截身子都跟著尾巴一起扭了起來。
唐唯安心都被它扭化了。但她驚奇地發現這隻小狗不是金色的。在她來到滄南之後,放眼望去,整座城市裡幾乎所有的人和動物都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芒,有的是亮一些的金,有的是暗一些的淺金,深淺不一但色調統一。
唯獨這隻小黑狗,它是純粹的黑色,沒有任何金色光芒附著在它身上,像是有人在一片金色的海洋裡放了一滴墨汁。這是她在這座城市裡遇到的第一個不是金燦燦的活物。
她好奇地跟著那隻小狗,想看看它要去哪裡。小黑狗見她跟上來,更加歡快地跑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沒有掉隊,短短的尾巴在屁股後面搖成了一朵黑色的小旋風。它帶著她穿過了兩條小巷,繞過了一棵大榕樹,最後停在了一處低矮的房子前。灰磚外牆,門口用水泥鋪了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晾了幾件衣服,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著。院門口種了一棵不算高的桂花樹,樹下襬著一個己經褪了色的塑膠小板凳。
“小姑娘,你怎麼……”屋裡的人似乎聽到了院子裡的動靜,從半掩的木門後面探出身來。出來的是一位年紀稍大的婦人,大概五十多歲,短髮,穿著一件碎花家居服,圍裙還系在腰上沒來得及解。她看到唐唯安站在院子門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到那隻還在圍著唐唯安轉圈的小黑狗身上,臉上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唐唯安在看到那位婦人的瞬間,心裡湧上了一絲失望。對方也是淡淡的金色。在這座城市裡,所有淡金色的人都是死人。她來到滄南之後觀察了無數路人,發現只有一部分小孩是活人帶著生命力的。
整座滄南城裡,除了今天她在火鍋店二樓看到的那個盲人青年身上有那種灼灼的金光之外,其他的所有人——街上的行人,火鍋店的服務員,商場裡的導購,甚至一些建築都是淡金色的。
這意味著什麼,她很清楚。
屋裡的婦人有些侷促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院門推開了些,往旁邊讓了一步,做出一個要請她進來坐的姿勢。唐唯安連忙退後半步,擺了擺手解釋道:“阿姨,不好意思,我以為這隻小黑狗是流浪犬——它忽然跑過來蹭我,我就跟著它走過來了,沒想到是有主人的。”她指了指還在腳邊搖尾巴的小黑狗,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
婦人很是通情達理地點了點頭,彎下腰朝小黑狗招了招手,小黑狗立馬撒著歡跑到她腳邊蹭了一圈,然後又跑回唐唯安腳邊,顯然捨不得這個新認識的兩腳獸。婦人看到這一幕笑了笑,首起身來,目光把唐唯安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開口道:“姑娘,你要是喜歡的話可以常來。小黑平時不怎麼親人,今天倒是難得跟人這麼親。”她頓了一下,又問,“姑娘你多大了?哪的人呀?不像是滄南本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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