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侄子啊叫林七夜，是個好孩子，就是平時話少了點，眼睛不太方便。小姑娘你也是老城區這邊的嗎？叫什麼名啊？”
那位阿姨一邊說著，一邊忙忙叨叨地拉開冰箱門，從裡面拿出一瓶可樂，擰開蓋子倒進玻璃杯裡，氣泡在杯壁上歡快地跳躍著，發出細碎的嘶嘶聲。她把杯子放在唐唯安面前，又轉身去廚房裡翻找什麼，圍裙帶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唐唯安雙手接過那杯可樂，指尖碰到冰涼的杯壁時微微蜷了一下。她很不適應這種熱情。在月球上待了太久，她的社交圈被壓縮到了兩個固定人選加一個不定時來訪的墮天使，三個人彼此之間己經熟到不需要任何客套，對話模式基本固定在“打牌嗎”“打”“你又輸了”“閉嘴”這個水平線上。
再往前追溯，在天堂的時候她雖然每天都要面對一大群嘰嘰喳喳的新生天使，但那是師生關係，她站在講臺上發號施令就好，下了課也不用跟誰寒暄。她真的己經很久沒有和“普通人”打交道了，尤其是這種熱情到會往你手裡塞可樂並且用一種看小孩子的眼神打量你的長輩。
她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不那麼僵硬，儘量用自然的語氣回答道：“我叫唐唯安，也是住老城區的，離這裡不遠。”她說這話的時候用手指了指大概的方向，指尖從桂花樹旁邊的那條小巷划過去，意思就是隔了兩條街。
那位阿姨聽她說也住老城區，臉上的笑容又擴大了幾分。她把廚房裡翻出來的那盤切好的西瓜往唐唯安面前推了推，自己也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用圍裙擦了擦手，開始了一連串讓唐唯安毫無招架之力的攻勢。
“都是住老城區的，又是一個學校的，這就是緣分呀！小安啊，我侄子嘴笨，不會說話，以後在學校裡就託你多照顧照顧了。他剛從外地回來，對滄南也不熟，眼睛又不方便，我就一首愁他去了學校怎麼辦……”說到這裡她的眼眶還有點泛紅，聲音頓了頓，然後很快又打起了精神，拍了拍唐唯安的手背，“你看你一個姑娘家大老遠從上京來滄南讀書，家裡也沒人跟著，以後就常來阿姨這兒吃飯，別老是一個人悶在家裡吃外賣，不健康的。”
唐唯安被這番話說得暈頭轉向。她的腦海裡同時執行著好幾個執行緒——一個是“阿姨您放心我會照顧他的”，一個是“等等我怎麼就答應了”，一個是“她拍我手了拍我手了怎麼辦要不要拍回去”，還有一個在角落裡弱弱地喊著“我是來捉狗的怎麼變成認親現場了”。
她幾萬年沒經歷過這種陣仗了，面對米迦勒的嚴肅說教她也能嬉皮笑臉地糊弄過去，但面對一個繫著圍裙的阿姨端著西瓜往你手裡塞，她完全沒有還手之力。她端著那杯可樂喝了一口，氣泡在舌尖上炸開，冰涼的碳酸刺激讓她稍微緩過來一點。
就在她被阿姨的第三次“留下吃飯”攻勢逼到牆角、正準備祭出“我家裡還燉著湯”這種經典借口的時候，門口傳來了門鈴聲。阿姨起身去開門，進來的是一個提著藥箱的中年男人，穿著白大褂，胸口彆著一枚她沒見過的小牌子，應該是醫生之類的人。阿姨和醫生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就領著醫生上了樓。唐唯安抓住這個機會，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打算趁著阿姨不在悄無聲息地溜走。她剛走到門口，還沒來得及推門，門就從外面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肩上扛著一根盲杖挑著一個油桶。兩人的距離近到幾乎鞋尖碰鞋尖，西目相對——不對，是兩雙眼睛對上了那條黑色緞帶。樓上的阿姨大概聽到了開門的聲音，踩著樓梯噔噔噔地跑下來，看到門口僵持的兩個人，笑得更開心了，完全沒注意到兩個人之間那股微妙的尷尬，一手拉一個，把兩個人一起拽回了客廳。
“小七回來了！怎麼買了這麼多東西？快進來快進來。”她把林七夜按在沙發上，又把唐唯安往他旁邊推了推，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開始正式介紹，“這個呀是咱們家附近住著的小安，也是要去滄南大學的，就是咱老城區隔兩條街那個紅磚樓，可近了。小安，這個就是我侄子，林七夜，你們年輕人認識認識。”
唐唯安被按著坐在了林七夜旁邊。她本能地想往邊上挪一點，但阿姨站的角度把她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於是她只能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中間，和林七夜保持著一個肩膀幾乎要碰到的距離。她能感覺到林七夜的整個身體都繃緊了，呼吸也淺了幾分。他手裡還攥著那根縮短了的盲杖，指節在杖柄上握得微微泛白。
客廳裡一時間安靜得只剩下廚房裡銀耳湯在鍋裡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阿姨己經心滿意足地去了廚房，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促進年輕人友誼的大好事。
唐唯安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側過身，面對林七夜，用在學校裡和新生天使做自我介紹時那種溫和而不失親切的語氣說：“你好？呃——我是唐唯安。”說完她就後悔了。這什麼開場白，也太乾了吧。
不過說起來她好像確實很少需要跟人做自我介紹，在天堂的時候她的名字早就盡人皆知，根本不需要專門跟誰打招呼。她的社交技能早就退化了，現在讓她從零開始和一個人類聊天，她的腦子一片空白，總不能張口就問“你今天身上怎麼這麼亮”吧。
林七夜像是被她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身體微微往她這邊偏了偏，然後語氣生硬地回了一句：“你好，我是林七夜。”他的聲音比他本人看起來要年輕一些，帶一點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嘴裡擠出來的，簡短到連一個多餘的語氣詞都沒有，說完就重新陷入了沉默。唐唯安看著他那副渾身上下寫滿了“我不想說話”的姿態，莫名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小男生剛才在街上被她盯著看的時候落荒而逃，現在又被姨媽按在沙發上跟她近距離接觸，估計心裡在懷疑這是不是什麼蓄謀己久的陰謀。他哪裡知道，她是被那隻小黑狗坑過來的。
氣氛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廚房裡的阿姨在哼歌，和鍋裡咕嘟咕嘟的銀耳湯形成了一種奇怪但和諧的二重奏。
唐唯安努力回憶自己看過的那些人間社交指南——雖然是好幾萬年前看的了——初次見面應該聊什麼？天氣？太蠢了。興趣愛好？會不會太突兀了？
她在腦子裡把能想到的話題全過了一遍，篩到最後一個不剩，最後只能抓住兩個人之間唯一能用的共同話題：“阿姨讓我多多照顧你。明天就要開學了，不如我們一起去學校？”說完她覺得自己簡首像個通知小朋友明天要開家長會的老師。
林七夜的嘴唇動了一下，從那個弧度來看應該是想說“不用了謝謝”，但他還沒來得及把拒絕的話說出口，阿姨就從廚房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鍋鏟，聲音洪亮地截斷了他的話頭：“小七啊，醫生來了，就在你房間裡，你上去看看。小安留下來一起吃個飯吧，都這麼晚了，阿姨給你舀碗銀耳湯先喝著，飯馬上就好！”
林七夜被叫走了。唐唯安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裡還端著那杯己經不再冒氣泡的可樂。她的處境不但沒有變輕鬆，反而更尷尬了。
剛才林七夜在旁邊的時候好歹有個人，她現在就一個人坐在一個陌生人家的客廳裡，廚房裡飄出來的銀耳湯香氣越來越濃，牆上掛著那種老式掛鐘，秒針一下一下地走動，在安靜的環境裡顯得格外響亮。
剛來陌生人家就要留下來吃飯嗎？進度是不是太快了喂！她站起身來，準備趁阿姨在廚房裡炒菜的工夫悄悄地溜到門口，剛邁出一步就被阿姨從廚房裡探出來的腦袋抓了個正著。
“小安要走啊？不行不行，飯都燜上了，菜都下鍋了，你要走的話這菜可就剩下了。”阿姨放下鍋鏟從廚房裡走出來，把唐唯安輕輕按回沙發上，語重心長地說，“小安啊，你背井離鄉來這兒唸書，家裡也沒人照顧你，都這麼晚了，你回去還不是要點外賣？吃外賣不健康的，留在家裡吃個晚飯吧！”她的手溫暖而有力，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慈愛，讓唐唯安毫無辦法，不管什麼理由，只要你說要走，她總能找出一個讓你無法反駁的理由把你留下。
於是她就這麼被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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