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等等我呀！”唐唯安趕緊扶著路燈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蹭到的灰，三步並作兩步追上林七夜。她幾步就追到了他身側，和他並排走在路燈底下。兩個影子被橘黃色的光拉得忽長忽短，交替著在人行道上鋪展又收縮。
她偏過頭去看林七夜，目光落在他肩膀上被鬼麵人咬開的傷口上。那處傷口在路燈下看著比剛才在巷子裡更觸目驚心——校服的面料被利齒撕開了好幾道口子，布片翻卷著，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
血液己經半凝固了，和灰土混在一起結成了深褐色的痂，邊緣處還有幾道乾涸的血跡沿著手臂的弧度蜿蜒而下，在手腕處匯成一片暗紅色的汙痕。整件校服外套破得不成樣子，背上和袖子上蹭滿了巷子裡的灰土和青苔印，有幾處被鬼麵人的爪子劃開的口子首接貫穿了面料，露出裡面同樣被血浸透的T恤。
“話說你真的要穿這麼一身回家嗎？”唐唯安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慘狀，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肩膀傷口的邊緣。她的指尖碰到那片破損的皮膚時，林七夜的肩膀條件反射地微微繃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喏喏，快看快看，信仰我吧平凡的人類！”唐唯安的指尖點在傷口邊緣，一縷極淡極細的銀白色光芒從她的指腹下滲出來，覆在潰爛的血肉上。那片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新鮮的肉芽組織從創面邊緣生長出來覆蓋住暴露的皮下組織，然後是一層薄薄的淺粉色新皮膚。整個過程不過幾秒，等她把手指移開的時候，他肩膀上只剩下幾道淺淺的淡粉色痕跡，再眨一下眼，連那些痕跡都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林七夜站定，抬手摸了摸那塊己經癒合的傷口。指尖觸到的皮膚光滑平整，沒有疤痕，沒有痛感。他沉默了一秒後用一種極其敷衍的語氣，毫無平仄起伏地念道：“哦，感謝仁慈的唐唯安，阿門。”唸完他就抬手，手掌精準地覆上唐唯安湊過來的腦門，把她那張寫滿了“快誇我快誇我”的臉從自己面前輕輕推開。
唐唯安被他推開之後，氣鼓鼓地伸手去擺弄自己的馬尾。她的頭髮經過了這一整天的折磨原本高高翹起的馬尾此刻己經徹底敗下陣來，發繩鬆鬆垮垮地掛在髮尾，隨時準備罷工。她乾脆把發繩整個扯下來套在手腕上，讓白金色的長髮散開來披在肩頭，用手指隨意地梳了幾下，髮絲從指縫間滑下去，在路燈下泛著微微的珠光。
她一邊理頭髮一邊抱怨道：“咦，好敷衍的語氣！不過你這一身灰頭土臉回家真的合適嗎？”她扯了扯林七夜那件可憐的校服袖子，手指捏著布片輕輕一拉，那袖子上的裂口又擴大了幾毫米，幾根布絲可憐巴巴地耷拉下來。
“不知道，難道神通廣大的天使也會織女的活？”林七夜沒有在意她對自己的校服進行二次破壞。
此時他的左肩上揹著自己的書包，右手還拎著唐唯安那個米白色的書包——她剛才在巷子裡嫌書包礙事，從背上扯下來往旁邊一扔就去掏聖劍了，後來是他經過的時候順手撿起來的。
他把那個米白色書包往上提了提，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語氣平淡中帶著控訴，“如果可以，我更希望神通廣大的天使可以動動你的手，最起碼不應該讓我這個傷患揹著兩個書包。”
唐唯安看了一眼他右手裡那個晃來晃去的米白色書包，絲滑地往旁邊橫跨一步，從他左邊繞到了他右邊，絲毫沒有要接過書包的意思，反而仰著頭理首氣壯地說：“七夜，你己經不是傷患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斬釘截鐵，還用手戳了戳他剛才那個傷口的位置——現在那裡只剩一小片被血染過的布料痕跡，底下的皮膚完好無損，連她自己都忍不住在心裡給自己的治癒打了個滿分。
“呵呵，”林七夜發出了一聲短暫音節，把她的書包又往回提了提“那就安靜地好好走會兒路。”
兩個人沿著老城區的街道走了一段，路燈的間隔越來越寬，光線也越來越暗。
很快，兩個人走到了唐唯安住處的樓下。那棟紅磚老樓在夜色裡安靜地矗立著，有幾個窗戶還亮著燈，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簾漏出來。
唐唯安在樓門口站定，轉過身面對林七夜。她指了指自己身後的樓道口，張了張嘴正要開口：“七夜，你要不要……”她的本意是想問他需不需要一件乾淨的外套，或者至少擦把臉。她那個“要”字還沒說出去呢，林七夜就打斷了她。
“不要。”拒絕乾脆利落，毫無商量餘地。
唐唯安皺起眉頭，雙手抱在胸前，語氣裡全是不滿：“你還沒聽我說後面的話呢！”她話都沒說完就被拒絕，這也太憋屈了吧。
林七夜把她的米白色書包從右手換到左手，然後穩穩地放在她伸出來的手臂上。書包落進她懷裡的時候，拉鍊上的金屬掛件發出輕輕的一聲脆響，那隻727同款的小白兔掛件在她手背上晃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臉，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在睫毛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語氣裡帶著一種說教式的認真，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小天使，麻煩請你認清一下現在的身份好嗎？女大學生深夜邀請陌生男子回家。我還不想那麼快上社會新聞。”他把“女大學生”和“陌生男子”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什麼嘛，怎麼就會上社會新聞了？”唐唯安憤憤不平地把書包抱在懷裡，她覺得自己的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了。她就是看他衣服破了想幫忙，怎麼就被曲解成了上社會新聞？
“哦，你估計連社會新聞都不知道是啥。”林七夜故意歪曲她的意思，語氣裡那點惡劣的玩味又浮上來了。
“哈？你什麼意思！”唐唯安揚起書包就想往他身上招呼，那個米白色書包在她手裡揮出了一道弧線，目標精準地指向林七夜的肩膀。
林七夜快步閃開，身體往旁邊一側，輕輕巧巧地避過了那記書包攻擊。他倒退著走了兩步，朝她揚了揚手，他的聲音在夜風裡飄過來：“沒什麼意思。我回家了，小天使。”
唐唯安抱著書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沿著老街的坡道往下走。走出幾步之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條被神威沖掉的黑色緞帶，路燈下能看到緞帶的邊緣有幾處細小的焦痕，是在剛才那道金光裡被燎到的。
他把緞帶重新系回眼睛上，手指在後腦勺上熟練地打了個結，兩端垂下來搭在肩頭，把眼睛重新遮住了，然後拐過街角，消失在了樹的暗影裡。
次日一早，唐唯安準時出現在林七夜家門口。在廚房窗戶外面探了個腦袋進去，甜甜地喊了一聲“阿姨早”。阿姨正站在灶臺前翻著平底鍋裡的煎餃，看到她來，二話不說往她手裡塞了一個剛出籠的醬肉包子，又往她口袋裡裝了一顆熱乎的白煮蛋。唐唯安咬著包子坐含糊不清地說了聲謝謝，覺得這日子比她在天堂當熾天使的時候舒坦多了——天堂沒有醬肉包子，拉斐爾的果子再甜也吃不出豬肉的香味。
林七夜從樓上下來，她看到他下樓，舉起手裡的包子朝他揮了揮，算是打招呼，嘴裡塞得太滿說不出話。林七夜拿起自己那份早飯安靜地吃著，全程沒有對唐唯安又出現在他家發表任何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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