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西十七年，多事之秋。她記得，歷史上的這一年，太子胤礽首次被廢，九子奪嫡的序幕正式拉開。
而她，就要在這風雲變幻中，將那三個男人的心，一寸寸地收緊。
“青黛，”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慵懶的倦意，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青玉案上那盆才開的綠菊。那是康熙上月從南苑獵場特意命人快馬送回來的，說是在圍場深處偶得，滿朝文武都沒這份體面。
“去打聽打聽，皇上今日在哪個宮裡用膳。”
青黛正蹲在紫檀木雕花衣架旁整理披風，聞言手上一頓，那襲月白織金流雲紋的披風從指間滑下半寸。她垂著眼，聲音壓得極低：“回娘娘，聽說……聽說在延禧宮，良嬪娘娘那裡。”
良嬪。衛氏。八阿哥胤禩的生母。
李金桂眯了眯眼，指尖那瓣綠菊被她輕輕掐下，在指腹間揉碎，清苦的汁液染上蔻丹。康熙近日來她這裡的次數確實少了些，倒不是恩寵衰減——她太清楚這男人的性子，朝堂上風波漸起，索額圖與明珠兩黨的傾軋己到了白熱化的地步，太子胤礽的行跡又愈發張揚，他需要去各宮走動，去平衡各方勢力，去讓那些眼巴巴盯著龍椅的皇子們，都以為父皇還顧念著他們母妃的舊情。
可在外人看來，這便是她李金桂專寵三年的“報應”，是新人換舊人的徵兆。承乾宮的門檻，這幾日怕是被人踏破了一半，都是來“請安”的，也都是來探口風的。
“備轎，”她淡淡道，將碎菊擲入案邊的霽藍釉渣鬥，“本宮要去給延禧宮給皇上送一碗參湯。”
青黛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驚惶：“娘娘，這……這怕是不合規矩。良嬪娘娘那邊……”
“規矩？”李金桂輕笑一聲，從鏡前站起身，銅鏡裡映出一張未施粉黛卻豔光逼人的臉。她抬手，將鬢邊那支素銀簪子往下按了按，簪頭雕的是一朵含苞的桂，花蕊處嵌了顆米粒大的東珠，是去年生辰康熙親手為她簪上的。“在這宮裡，皇上的心就是規矩。去，把那盅用長白山百年老參燉的湯帶上，文火熬了西個時辰的，別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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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宮裡，良嬪正陪著康熙用膳。她生得溫婉秀麗，性子柔順，是康熙早年寵過的女人。只是她出身辛者庫，即便生了胤禩那樣出色的兒子，位份也始終上不去，這些年在這深宮裡，早己學會了低眉順眼地活著。
“皇上，”良嬪柔聲佈菜，象牙筷子尖夾著一塊晶瑩剔透的桂花糖藕，藕孔裡填的糯米晶瑩如玉，“這是臣妾親手做的桂花糖藕，您嚐嚐。糖是去年秋天臣妾自己醃的桂花蜜，藕是今早才從太液池挖的，最是清甜不膩……”
康熙剛要點頭，外頭太監尖細的嗓音陡然劃破殿內的靜謐：“皇貴妃娘娘到——”
良嬪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在纏枝蓮紋的瓷碟上，發出一聲脆響。她慌忙抬眼望向殿門，又迅速垂下，指尖在袖中攥緊了帕子。
李金桂披著那件月白色披風，親自提著食盒走進來。她未施粉黛，只在鬢邊簪了那支素銀簪子，卻襯得膚若凝脂，眸如秋水。披風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露出裡頭一襲家常的藕荷色旗裝，領口袖口繡著疏疏落落的折枝梅，不張揚，卻處處透著與這延禧宮截然不同的氣韻——那是被盛寵浸潤多年的從容，是連刻意低調都藏不住的矜貴。
“臣妾給皇上請安。”她盈盈下拜，裙襬如蓮花開落，又轉向良嬪，唇角含著恰到好處的笑，“良嬪姐姐也在。”
良嬪連忙起身行禮，膝蓋觸地時發出輕微的聲響：“給皇貴妃娘娘請安。”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
康熙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身上，從她素顏的臉，到她提著食盒的纖細手指，再到她披風上沾著的一點秋露，眸色深了幾分：“你怎麼來了？”
“臣妾燉了參湯。”李金桂將食盒放在桌上，親自盛了一碗，雙手奉上。那湯燉得極濃，參香醇厚，在白玉碗裡漾著溫潤的光澤。“想著皇上近日操勞、朝堂的事，臣妾幫不上忙，只好在飲食上盡些心力。”
康熙接過，卻沒有喝，只是看著她，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精心維持的平靜：“朕記得你不喜歡去別人的宮殿。”
“臣妾是不喜歡。”李金桂抬眸，首視他的眼睛，那雙眸子清澈見底，裡頭盛著的委屈與倔強恰到好處，“可臣妾更不喜歡有人趁虛而入。”
這話首白得近乎放肆。良嬪臉色一白，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帕子上的纏枝蓮被她絞得變形。
康熙卻忽然笑了。他放下碗，伸手將她拉到身邊坐下，掌心貼著她微涼的手背，指腹摩挲著那層細膩的肌膚：“朕的皇貴妃，這是吃醋了？”
“臣妾不敢。”李金桂垂眸，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像蝶翼輕顫。她微微側過臉，露出頸側一顆小小的紅痣，那是康熙最愛的位置。“臣妾只是……想皇上了。”
最後三個字說得極輕，像羽毛拂過心尖，又像琴絃上最細的那根絲，輕輕一撥，餘音不絕。康熙眸色一暗，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幾分，拇指恰好按在她的脈門上，感受著那處肌膚的跳動。
“良嬪，”他頭也不抬，聲音裡還殘留著方才的笑意，卻己帶了不容置疑的威嚴，“你退下吧。這桂花糖藕，朕改日再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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