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夜月色極好，湖水泛著碎銀般的光。暗七摘了面具，露出那張蒼白英俊的臉，替她攏了攏狐裘披風。
“娘娘，船備好了。”
“還叫娘娘？”她側首看他，眼尾挑出幾分慵懶的笑意。
暗七耳根微紅，喉結滾動：“……金桂。”
“嗯。”她應得自然，彷彿這聲稱呼本該如此，“走吧，去江南。我想去看看西湖的荷花，還開著沒有。”
船槳劃破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她站在船頭，夜風拂起素色衣襬，像一隻終於掙脫牢籠的鶴。
身後，紫禁城的方向，燈火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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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礽是在三日後得知訊息的。
他瘋了一樣趕到圓明園，只看見空蕩蕩的殿宇，和案上一封書信。字跡娟秀，是她親筆——
“理郡王殿下：本宮去尋自己的天地了。勿念，勿尋。你做一個賢王，方不負這些年本宮待你的心意。好好照顧咱們的兒女。”
胤礽攥著那封信，在空蕩蕩的殿裡站了許久。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驟然蒼老的臉上，像一層將融未融的殘雪。
與此同時，胤禛正在靈前守孝，代行祭禮。聽聞訊息，他手中的香“啪”地折斷，香灰濺了滿袖。他想起那夜翻過的牆頭，想起她窗上搖曳的燭影，想起她在他掌心寫下的那個“等”字——
原來，她從未想過等他。
胤禩倒是笑得最從容的一個。他坐在府中，拎著那隻早己不會說話的鸚鵡，一下一下地捋著翠綠的羽毛。
“桂兒……”他低低地笑，眼底卻是一片猩紅，“你真是……好狠的心。”
可他們都沒時間去尋她。
新帝登基，百廢待興。胤礽被派去督辦河工，胤禛接手了康熙晚年積壓的政務，胤禩則被派往西北犒軍。他們像三顆被撥弄的棋子，在各自的軌道上疲於奔命，偶爾在夜深人靜時，對著北方的星空發一會兒呆。
她說過，江南的星星，與京城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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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金桂的後半生，是一場漫長的流浪。
她去過西湖，看接天蓮葉無窮碧；登過黃山，在雲海間等一場日出；沿著長江溯流而上，在三峽的猿聲裡飲過最烈的酒；又南下至滇南，在普洱茶的山霧裡，聽暗七講他幼時被賣入暗衛營的往事。
“那時候覺得，這輩子就是一把刀，”他握著她的手，掌心有常年握劍的薄繭，“首到遇見娘娘……遇見你。”
“後悔嗎？”她問，“如果你沒有隨我離開，說不定跟了新帝，以你的本事能成就事業。”
暗七低頭看她，三十六歲的婦人，眼角有了細紋，笑起來卻仍像當年桃花樹下的少女。不，她比之前更好，她現在是他的。
“屬下……”他頓了頓，在她挑眉的注視裡改口，“我，此生無憾。”
他們看過胤祥推行的攤丁入畝，看過他設立的軍機處，看過這個帝國在年輕皇帝手中煥發出新的生機。李金桂偶爾會以“遊方道姑”的身份入宮，隔著珠簾看看她的兒子，看看他己經有了皺紋的眉眼，看看他膝下繞著的孫兒孫女。
“額娘，”胤祥某次屏退左右，在偏殿裡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紅，“您回來吧。兒臣……好想你，兒臣給您修一座最好的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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