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不,如今該稱她贏欣悅了——倚在床頭,任由那小丫鬟絮絮叨叨,神識卻一遍遍梳理著這具身體的記憶。
原主贏欣悅,父親是二品戶部侍郎贏修遠,母親是江南書香世家的嫡女林婉清。八歲那年,贏修遠奉旨圍剿冀州山匪,中了埋伏,萬箭穿心而死。噩耗傳回京城,林婉清當場嘔血三升,不足三月便鬱鬱而終。
八歲的贏欣悅,捧著父母的牌位,被叔父贏修齊接進了府。
“小姐?小姐!”丫鬟春桃見她出神,急得首晃她手臂,“您可別嚇奴婢,那崖底陰寒,您雖被獵戶所救,大夫卻說……卻說……”
“卻說什麼?”
“說您驚懼過度,怕是、怕是傷了神智……”
贏欣悅——她仍習慣自稱素心,只是這名字卡在喉間,像被什麼東西封住了,吐不出、咽不下——她垂眸看著這雙纖細蒼白的手,十六歲的少女,指節處還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原主的記憶如潮水湧來。
叔父贏修齊官拜西品大理寺少卿,表面仁厚,實則貪婪。叔母趙氏更是刻薄,嫌她白吃白喝,動輒冷嘲熱諷。兩個堂姐贏欣妍、贏欣茹,一個驕縱一個陰毒,從小到大沒少使絆子。
唯獨這婚約。
振國公世子蕭景珩,年方十八,文武雙全,是京城多少閨秀的夢中人。原主雖父母雙亡,卻因這紙婚約,被趙氏忌憚了整整八年。
“表姐……”贏欣悅眯起眼,原主最後記憶浮現——
今日是上元節,趙氏假惺惺說要帶她們去城外的慈雲寺祈福。馬車行至半路,忽遇“山匪”。混亂中,贏欣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張平日裡溫婉可親的臉扭曲如鬼魅:“表妹,這婚約本就不該是你的。”
然後她就被推下了懸崖。
山匪是假,殺她是真。
“春桃,”贏欣悅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平靜,“我昏迷幾日了?”
“回小姐,己經三日了。”
“三日……”她指尖摩挲著錦被上的並蒂蓮紋,神識沉入那方空間。靈泉水汩汩流淌,她引了一縷出來,悄無聲息地潤著這具身體的經脈。
原主常年憂思,底子虧得厲害。但這靈泉著實神異,所過之處,沉痾盡去,經脈竟隱隱有拓寬之勢。
“春桃,”她忽然又問,“救我的獵戶何在?”
“那、那位壯士放下您便走了,連姓名都沒留。”春桃癟癟嘴,“夫人——我是說趙夫人——連賞銀都沒給,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
“說您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被野男人抱了身子,便是死了也……也髒了贏家的門風……”
贏欣悅低笑出聲。
好,很好。
她活了——算上東皇鍾裡那五萬年,她活了夠久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一個西品官家的內宅婦人,也配在她面前擺譜?
“替我梳妝。”她掀開錦被,赤足踩在青磚地上,涼意激得她神思愈發清明,“去正廳,會會我這位好叔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