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癱在圈椅裡，茶盞翻倒，碧綠的茶湯順著紫檀桌面蜿蜒而下，像一條垂死掙扎的蛇。
“你……你怎敢……”她嘴唇哆嗦著，卻再也吐不出半句狠話。
贏欣悅端坐不動，指尖繞著杯沿輕輕打轉，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枝頭零星幾點白，是今歲最後的殘雪，又像誰遺落的魂魄，在寒風裡顫巍巍地掛著。
“叔母，”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我父親萬箭穿心那日，您可曾睡過一個好覺？”
趙氏瞳孔驟縮。
贏欣悅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果然，原主父母的死，這位好叔母脫不了干係。
“我娘嘔血三升嚥氣的時候，”她緩緩轉過頭，眼底沒有淚，只有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您是不是正數著她的嫁妝單子，盤算著哪些能昧下？”
“我沒有——”
“八歲。”她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我八歲捧著父母牌位進這扇門，您給我住的西偏院，冬漏風夏漏雨。我爹御賜的撫卹金，您說替我“保管”——”她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保管到堂兄贏昊在賭坊欠下三千兩銀子。那是我爹用命換來的撫卹，夠買他三條命。”
廳內死寂。春桃死死捂著嘴，眼淚卻止不住地淌。
贏欣茹忽然尖叫起來：“你算什麼東西！一個剋死父母的喪門星，也配——”
“啪！”
茶盞碎在她腳邊，瓷片飛濺，在贏欣茹臉頰劃出一道血痕。她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贏欣悅仍坐著，彷彿那茶盞是自己碎的。她慢條斯理地取出手帕拭了拭指尖，語氣平淡：“表姐，你再罵一句，碎的就是你的牙。”
“夠了！”
廳門被猛地推開，贏修齊大步跨入，官服未換，顯然是剛下旨便被驚動。他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後落在贏欣悅身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這丫頭……何時長了這樣的氣勢？
“欣悅，”他擠出慈父般的笑，“都是一家人，何必鬧到這般地步？你叔母和表姐縱有不是，也是為你——”
“為我好？”贏欣悅截斷他，從袖中取出那枚玄鐵令牌，在指間轉了轉，“叔父，冀州軍械坊的案子，當年是您經手的吧？查封的兵器入庫，也是您籤的字。如今這些兵器出現在“山匪”手裡，您猜御史臺會怎麼查？”
贏修齊笑容僵在臉上。
“或者，”她將令牌輕輕擱在桌上，金屬與紫檀相觸，發出一聲悶響，“我換個問法——三年前查封軍械坊，您昧下了多少？豢養那批“山匪”，又花了多少？”
“你血口噴人！”趙氏尖叫。
贏修齊卻沉默了。他盯著那枚令牌，額角青筋突突首跳。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了偽裝的慈和，只剩官場浸淫多年的陰冷：“欣悅，你何時變得這般聰明？”
“託叔母的福。”贏欣悅也笑，“崖底陰寒，凍醒了我這糊塗腦子。”
“你想要什麼？”
“方才說了三件事。”她豎起三根手指，“叔父耳朵不好，我再說一遍——嫁妝、撫卹，原封不動還我；贏欣茹下崖走一遭；我的婚約，誰再碰，我便拉著整個贏家陪葬。”
“你做夢！”趙氏撲上來，卻被贏修齊一把拽住。
他死死盯著贏欣悅，像在看一個陌生人。良久，他緩緩開口：“前兩件，我應了。第三件——”他頓了頓，“振國公府今日己派人來傳話，說要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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