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時間，在寒風中燃盡最後一點火星。
狼頭堡校場的白石灰線前，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出來了！出來了！”
隨著一陣騷動，那扇緊閉的東側營房大門終於被撞開。幾個面色蠟黃、步履蹣跚的鮮卑老兵，抬著一塊滿是汙垢的門板，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
門板上躺著的，正是昔日不可一世的什長鬍烈。
此刻的他，哪裡還有半分鮮卑勇士的威風？那條剛剛接好的斷腿腫得像發麵饅頭，傷口周圍呈現出可怕的紫黑色。更要命的是痢疾的折磨，讓他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如樹皮，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惡臭與死氣。
“撲通。”
抬人計程車兵實在沒了力氣，手一軟，門板重重摔在雪地上。胡烈發出一聲微弱的痛哼，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動，死死盯著站在白線那一側的拓跋羽。
“解……解藥……”
胡烈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聲音，那是對生的極度渴望壓倒了尊嚴，“給……給我……我要去告你……”
首到此刻，他依然試圖用那點可憐的狠話來維持最後的體面。
拓跋羽站在上風口，臉上蒙著浸醋的布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垂死掙扎的人。他的眼神清明而冷酷，彷彿在看一群顯微鏡下的細菌。
愚昧，往往比病毒更難殺死。
前世在混亂的戰區，他見過太多因為拒絕現代衛生常識而死於瘟疫的土著。如果不把這層名為“傲慢”的皮剝下來，即便救活了他們的肉體，這支隊伍依然是一盤散沙。
“解藥？”
拓跋羽冷笑一聲，聲音透過布巾傳出，顯得有些悶，卻如重錘般砸在每個人心頭，“胡烈，你到現在還以為是我下了毒？”
他猛地伸手，指向那口不遠處的廢井，那是乞力福等人昨日狂飲生水的地方。
“那是髒！是汙穢！是疫鬼！”
拓跋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威嚴，“這口井裡泡過死老鼠，混著你們隨地排洩的糞便！你們喝下去的每一口生水，都在腸肚裡孵化成千萬隻看不見的小蟲，在啃食你們的腸壁，吸乾你們的血水！”
“這叫注下，也叫白痢！不是什麼毒藥，是你們這群蠢貨自己把屎尿喝進了肚子裡！”
一番話，說得粗俗首白，卻如一道閃電劈開了眾人的迷障。
鮮卑兵們面面相覷，回想起昨日狂飲那渾濁井水的場景，再看看自己現在褲襠裡的穢物，一個個臉色慘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原來，真的是因為沒聽令？
“那……那為何他們沒事？”慕容鐵跪在地上，指著白線後那些精神抖擻的漢兵，聲音顫抖。
“因為他們聽令！”
拓跋羽大步走到一口正在沸騰的大釜前，指著裡面翻滾的熱湯，“煮沸，殺滅蟲卵；挖坑，掩埋疫源；隔離，切斷傳播！所謂的解藥，就是我第一天頒佈的那三道衛字令！是你們自己把它當成了笑話扔在地上！”
全場死寂。
胡烈躺在門板上，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羞愧、悔恨、恐懼，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比肚子裡的絞痛還要折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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