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夜色如墨，將狼頭堡這座即將沉沒的孤舟包裹得嚴嚴實實。
地下暗室內，空氣混濁，瀰漫著血腥味、汗臭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
庫莫提跪在地上，滿臉黑灰，指著那個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黑黝黝洞口，聲音帶著哭腔：“公子，這地道是當年運私鹽的老鼠洞，太窄了。馬匹絕對過不去，而且……而且……”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二百多名重傷員，哽咽得說不下去。
不用他說，所有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這條地道是生路，也是篩子。
輕裝簡行，尚有一線生機。若是帶上這些斷腿斷手、甚至腸子都流出來的重傷員，行軍速度會被拖慢十倍。一旦天亮，柔然人發現城空了，輕騎追擊，那就是全軍覆沒。
這是一個殘酷的算術題：帶上他們，一起死；留下他們，活一半。
拓跋羽站在洞口，手中的火把照亮了他那張陰晴不定的臉。他的理智告訴他該怎麼做，但他那顆被這幾日血戰捂熱的心，卻像被一隻鐵手死死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公子，別猶豫了。”
王忠紅著眼，低聲勸道，“慈不掌兵。您是大夥的主心骨，您得活下去，還得帶著那三百個能動的兄弟活下去。若是咱們都死在這兒，這仇，誰來報？”
拓跋羽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
“啪嗒。”
一隻帶血的手，搭在了他的靴子上。
拓跋羽低頭。只見乞力福——那個曾經最貪婪、最怕死，卻在分肉那一夜徹底歸心的鮮卑老兵，正艱難地用兩隻手撐著身子，向他挪動。
他的腿之前剛接好，就在剛才的巷戰中又被一塊滾石砸斷了，此刻正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公子，”
乞力福咧開嘴，露出一口帶血的黃牙，笑得比哭還難看，“您是大做大事的人，怎麼到了這會兒，反倒像個娘們兒一樣磨嘰？”
“乞力福，”拓跋羽蹲下身，想要扶他。
“別碰我，髒。”
乞力福推開他的手，喘著粗氣，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同樣傷重難行的兄弟——有鮮卑人，也有漢人。
“兄弟們剛才都商量過了。”
乞力福從懷裡摸出一塊還沒吃完的馬肉乾，珍重地咬了一口，“這輩子，咱們就是一群爛泥裡的蛆。是公子您，把咱們當人看，給了咱們馬肉吃，給了咱們臉面。”
“這狼頭堡，雖然破，但好歹是咱們的家。如今家裡進了賊，總得有人看家護院不是？”
他指了指角落裡那僅剩的十幾壇猛火油和幾麻袋生石灰，眼中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瘋狂：
“公子，把這些好東西都留給我們吧。我們走不動了，但還能動彈兩下手指頭。”
“柔然人不是想進來嗎？不是想把這裡變成墳場嗎？”
乞力福嘿嘿冷笑，笑聲中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豪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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