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
懷朔鎮將府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平日裡肅穆森嚴的帥府，今夜卻換上了一副奢靡的面孔。上百盞牛油巨燭將正堂照得金碧輝煌，手臂粗的西域安息香在如意爐中緩緩燃燒，散發出一種甜膩得讓人昏昏欲睡的香氣。
但這香氣，掩蓋不住那股子若有若無的刀兵味。
在座的賓客們，大多心不在焉。能坐在這裡的，除了拓跋氏的宗親，便是懷朔鎮有頭有臉的鮮卑將領和漢人世族代表。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飄向大堂門口。
“狼牙營統領，拓跋羽到——”
門口的侍衛拖著長音通報，聲音裡竟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原本嘈雜的大堂瞬間安靜下來，連舞姬們都識趣地退到了兩側。
一道青色的身影，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這滿堂朱紫之中。
拓跋羽。
他沒有穿甲，也沒有帶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髮只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在這滿屋子綾羅綢緞中，他寒酸得像個走錯門的窮書生。
但他走進來的那一刻，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煞氣，卻讓周圍那些身經百戰的武將們本能地繃緊了肌肉。
那不是衣服能遮住的。那是一種殺過幾千人後，刻在骨子裡的冷漠。
“孩兒拓跋羽，拜見父親，拜見母親。”
拓跋羽走到堂中，並沒有下跪，只是長揖一禮。他的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主座之上，拓跋建換了一身紫色的常服，手中轉動著兩枚鐵膽，臉上看不出喜怒。在他身側，賀蘭氏正襟危坐，雖施了厚粉，卻遮不住眼底那一抹怨毒與焦慮。
“好。”
拓跋建停下了手中的鐵膽，目光如電，上下打量著這個兒子，“既然來了，就入座吧。”
拓跋羽坦然入座，面前擺著珍饈美味，金盃玉盞，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的手攏在袖子裡，淡淡說道：“父親，孩兒來赴宴，但我那手下慕容鐵是個粗人，腦子一根筋。我出門前他說了，若是亥時我還沒回去，他就以為我出了事，要把這懷朔城的西邊給點了。父親勿怪。”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拓跋建眼角抽搐了一下，卻並未發作，只是舉起酒杯：“今日設宴，一是為我兒慶功，大破柔然；二是為了給各位壓驚。來，滿飲此杯！”
眾賓客紛紛舉杯。唯獨拓跋羽，面前的酒杯一動未動。
“怎麼？羽兒不給為父面子？”拓跋建眯起眼睛。
“孩兒不敢。”拓跋羽淡淡道，“軍中規矩，值夜不飲。”
“哼！不識抬舉！”
賀蘭氏終於忍不住了，她冷笑一聲，拍了拍手。一名容貌妖豔的侍女端著一個托盤走了上來，盤中放著一隻雕工精美的犀角杯，酒液呈琥珀色，異香撲鼻。
“這是母親特意為你準備的‘萬壽酒’，加了西域進貢的雪蓮，最是滋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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