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朔大都護府,白虎堂。
“砰!”
一聲極其沉悶的重音打斷了盧建的狂吠。
坐在左側下手的謀主王肅,緩緩放下青銅酒樽。他站起身,枯瘦的身軀在這充斥著甲冑與刀兵的大堂內,顯得單薄如紙。他甚至沒有拔刀,但那雙看透了百年門閥腐朽本質的眼睛,卻爆發出比刀鋒更令人膽寒的銳芒。
王肅一步步走到大堂中央,微仰起頭,死死盯著站在案板上的盧建。
“你說天地大道,在於清淨無為?你說生命虛無,殺伐是下等業障?”王肅的聲音沒有武夫的咆哮,卻透著字字誅心的冷硬,“當年五胡亂華,神州沉淪,就是因為你們這些自詡名士的衣冠禽獸,整日服食五石散,坐而論道!胡人的戰馬踏破城池,把漢人當做兩腳羊烹食的時候,你們的清談,可曾擋住過胡人的一把刀!?”
盧建被這突如其來的詰問逼得呼吸一窒,藥力帶來的紅暈在臉上僵住。他剛想張嘴反駁,王肅根本不給他喘息的餘地,言辭如劍般步步緊逼。
“你出身范陽盧氏旁支,卻甘當乙渾老狗的門下走卒!乙渾欺凌幼主,結黨營私,把持朝綱,大建洛陽石窟,用無數民脂民膏去供奉泥塑的佛像。如今更是讓人脫了軍服當土匪,派兵痞來劫掠邊鎮的糧草物資!此等惡賊,乃是大魏最大的蠹蟲!而你,”王肅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盧建的鼻尖,“不過是這隻蠹蟲腳下,靠著獻出結髮妻子,才得以搖尾乞憐換來官服的,一條閹狗!”
這句話如同扒皮抽筋,首接掀開了盧建最不願提及的骯髒老底。
白虎堂內,慕容鐵和阿木古郎等一眾武將雖然聽不太懂那些文縐縐的清談,但聽到軍師指著欽差的鼻子罵他是“獻妻上位的閹狗”,頓時發出一陣極其痛快的鬨堂大笑。笑聲如雷,震得大堂屋頂的瓦片簌簌掉落。
盧建氣得渾身發抖,五石散的藥力與極度的羞憤交織在一起,讓他感覺胸腔幾乎要炸裂開來。他指著王肅,尖著嗓子嘶吼:“你……你個南朝來的喪家之犬!你竟敢侮辱太原王!本欽差要拔了你的舌頭!”
“拔我的舌頭?你這滿身腥臭的狂犬,也配!?”王肅猛地甩開寬大的袍袖,名士底蘊的碾壓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我乃琅琊王氏嫡系!我祖上輔佐君王,安定天下之時,你范陽盧氏的先人還在給胡人牽馬墜鐙!你披著士族的皮,卻幹著連娼妓都不如的勾當!今日這白虎堂,站著的皆是保家衛國、斬殺敵寇的鐵血男兒,你這等滿身五石散臭氣的閹狗,站在這裡,都是髒了懷朔的地磚!滾下來!”
滾下來三個字,王肅用盡了胸腔裡的力氣怒喝而出。
盧建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天靈蓋。他原本就虛浮的雙腿猛地一軟,竟首接從食案上栽倒下來,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磚上。進賢冠滾落一旁,披頭散髮,狼狽得如同一條喪家之犬。
大堂內瞬間死寂。文人的殺人技,不用刀,卻能把人的脊樑骨生生抽出來踩碎。
拓跋羽端坐在主位上,冷眼看著癱軟在地上的盧建。拓跋羽心中讚賞,但他更清楚,辯贏了理論,並不能解決兵權和相府逼壓的現實問題。
對付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權臣走狗,講理沒用,只能用最原始的恐懼,去擊潰他的心防。
拓跋羽緩緩站起身,刀把撞擊鐵甲,發出清脆的死亡前奏。
他大步走下臺階,一把揪住盧建的絲綢衣領,像拖死狗一樣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大都護……你,你想幹什麼!兩國交兵還不斬來使,我是太原王的欽差!”盧建拼命掙扎,語無倫次。
“軍師脾氣爆,欽差大人受驚了。”拓跋羽的聲音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太原王的聖旨,本都護接了。欽差大人不是要接管懷朔的兩萬兵馬和琉璃坊的匠人嗎?走,本都護親自帶你去清點名冊。”
說罷,拓跋羽根本不顧盧建的哀嚎,猶如拖拽一隻麻袋般,提著他大步跨出白虎堂。慕容鐵、阿木古郎率領數百名親衛,手按橫刀,殺氣騰騰地跟在身後。
深夜的懷朔城門外,狂風如刀。
拓跋羽將盧建一把扔在那座由三百顆五鎮精銳頭顱築成的巨大京觀前。
極寒的冰雪瞬間凍透了盧建單薄的絲綢長袍。他抬起頭,那座高達兩丈的屍山血海,就明晃晃地懟在他的眼皮底下。幾百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在火把的照耀下,死死盯著他。血腥味濃烈得幾乎化作實質,首往他的鼻孔裡鑽。
“嘔——”
五石散的藥力瞬間崩潰。盧建趴在凍土上,胃裡翻江倒海,將今晚吃下的酒肉吐了個乾乾淨淨,連黃疸水都吐了出來。
沒等他喘過氣,拓跋羽抬起手,打了個呼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