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朔南門外。
狂風捲起碎雪,狠狠砸在那座京觀上。
血水從京觀的縫隙裡滲出,在極寒的空氣中凍結成一根根暗紅色的冰凌。幾百塊銅牌,掛在那些死不瞑目的耳朵上,在風中互相撞擊,發出招魂般的淒厲脆響。
就在這座散發著濃烈死亡氣息的京觀前不足十丈處,那輛代表著平城最高權力的紫檀木豪華牛車,被硬生生逼停。
拉車的八頭健牛鼻孔大張,噴出濃白的霧氣。牲畜畏血,本能後退。它們前蹄死死抵住凍土,任憑車伕如何用鞭子抽打,甚至抽出匕首去扎牛的臀部,這些畜生也只管瘋狂地向後倒退,發出絕望的哞叫。
車廂外,三千名身穿明光重鎧的大魏中央軍虎賁衛,此刻也陣型微亂。這些平日裡在平城繁華街道上耀武揚威的禁軍,哪裡見過這等純粹由人頭壘起的地獄景象。最前排計程車兵握著長戟的手在微微發抖,眼神驚恐地躲避著京觀上那些死魚般的眼睛。
微風掀開牛車上那極其名貴的南朝蜀錦帷幔。
一股濃郁至極的西域薰香,夾雜著五石散特有的燥熱怪味,從車廂內翻滾而出,與城門外刺鼻的血腥味狠狠撞在一起。
一隻蒼白細膩、塗著脂粉的手,從帷幔內伸出。緊接著,一個頭戴進賢冠、身穿緋色官服的欽差大臣,極其嫌惡地用一塊浸透了香料的絲帕捂住口鼻,半個身子探出車外。
此人名叫盧建,出身范陽盧氏旁支,靠著將髮妻獻給太原王乙渾,換來了今日的飛黃騰達,是太原王府裡叫得最兇的一條狂犬。
盧建眯起那雙被五石散掏空了精氣的眼睛,目光越過那座恐怖的京觀,落在城門下那個披著玄黑大氅的高大身影上。
沒有下車,更沒有寒暄。
盧建居高臨下地倚在車門上,尖著嗓子,拖出太監般傲慢的長音:“大魏懷朔鎮大都護拓跋羽,太原王有令旨到,還不速速出城,跪迎車駕!”
狂風掠過。城門口兩千名剛剛從白道川絞肉機裡爬出來的斬馬營老卒,眼神瞬間變得猶如擇人而噬的餓狼。
斬馬營統領慕容鐵扛著那柄捲刃的斬馬長刀,鐵塔般的身軀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他臉上的刀疤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扭曲,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高車親衛統領阿木古郎手按腰間彎刀,大拇指猛地一推刀格。金屬摩擦的錚鳴聲在風雪中極其刺耳。只要拓跋羽一個眼神,他立刻就會撲上去,把這個塗脂抹粉的朝廷走狗連同那輛破車一起剁成肉泥。
拓跋羽站在原地,冷硬的面容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那雙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戰場的眼睛,死死盯著車輦上的盧建。
他沒有跪。
拓跋羽甚至連腰都沒有彎一下,只是單手握住腰間環首刀的刀柄,邁開長腿,踩著凍土上的血水,一步步走向牛車。
他每走一步,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氣勢壓迫就濃烈一分。當他走到牛車前三步的距離時,八頭健牛發出一聲哀鳴,竟齊刷刷地跪倒在凍土上,屎尿齊流。
盧建被牛車的劇烈顛簸晃得險些從車廂裡栽出來。他臉色慘白,絲帕從手中滑落,指著拓跋羽的手指劇烈顫抖:“你……拓跋羽!你想造反嗎!見太原王手令不跪,此乃誅九族的大罪!”
拓跋羽俯視著癱坐在車廂裡的欽差,聲音猶如從冰窟裡鑿出來的石頭:“北境苦寒,凍土堅硬如鐵。本都護的膝蓋在戰場上受過傷,彎不下去。欽差大人若是覺得這城外的風雪不夠大,大可以坐在這車上把聖旨唸完。若是想進城喝口熱茶,就滾下車,去大都護府的白虎堂。”
說罷,拓跋羽根本不給盧建反駁的機會,豁然轉身,大氅在空中捲起一道凌厲的弧線,大步向城內走去。
盧建望著拓跋羽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但他看了一眼旁邊那座死死盯著自己的人頭京觀,再看看周圍那些眼神彷彿要吃人的懷朔悍卒,最終嚥了一口唾沫,色厲內荏地吼道:“擺駕!進城!”
懷朔大都護府,白虎堂。
火盆裡的獸炭燒得通紅。拓跋羽端坐在主位之上。謀主王肅一襲單薄的青衫,坐在左側下手。慕容鐵、阿木古郎等一眾武將披甲帶刀,分列兩旁,整個大廳裡瀰漫著極其濃烈的肅殺之氣。
盧建在一群虎賁衛的簇擁下跨入白虎堂。他似乎覺得在城門口丟了面子,此刻刻意挺首了腰桿,眼神重新恢復了那種洛陽士大夫看待塞外野狗的極度蔑視。
“大都護真是好大的軍威。”盧建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那根本不是小皇帝獻文帝的聖旨,而是蓋著太原王私印的手令。在這個皇權被徹底架空的平城朝堂,乙渾的手令,比聖旨更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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