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護可知,這天下終究是士族與太原王的天下。令堂的何氏家族當年在平城,就是因為太剛烈,不懂得變通,才落得個身死族滅的下場。太原王常說,若是當年何家肯低頭,何至於此?”盧建的眼神像一條滑膩的毒蛇,死死盯著拓跋羽的眼睛,“大都護今日若是執意抗命,莫非也想步令堂的後塵,讓這懷朔城重演當年的舊事,斬草除根?”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站在下首的阿木古郎雖然聽不清盧建說了什麼,但他清晰地看到,拓跋羽握著刀柄的右手背上,青筋一條條暴起,猶如虯結的樹根。指關節因為極度的用力而泛出駭人的慘白。
拓跋羽腦海中,閃過母親撞死在鐵欄杆的畫面。那順著青石板蜿蜒流淌的殷紅鮮血,是他心底最痛、最無法觸碰的逆鱗。
殺意。一股無法遏制的、想要將眼前這個雜碎一寸寸活剮了的暴戾殺機,在拓跋羽的胸腔裡瘋狂翻滾,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摧毀。
只要他拔刀,半息之內,這顆塗脂抹粉的腦袋就會滾落在大堂下。
但是,理智在這一刻猶如冰水般死死壓住了這團復仇的怒火。
拓跋羽心中迅速權衡利弊。
現在殺欽差,就是公然舉旗造反。
懷朔剛剛經歷大戰,廢鐵打空,糧草未濟。王忠的軍工廠連高碳鋼的爐子都還沒壘好。更致命的是,崔鶯鶯此刻還在平城的門閥心臟裡操盤經濟戰。一旦懷朔舉旗,遠在平城的崔鶯鶯,以及何老、趙西和那些暗網班底,全都會被乙渾瞬間碾成齏粉!
為了圖一時之快殺一條狗,而葬送打破未來的宏圖偉業,葬送那個在平城為他輸送血液的頂級盟友,這是最愚蠢的匹夫之勇。
忍。把這口帶血的唾沫嚥下去,首到手裡的刀足夠鋒利,再去斬下乙渾的狗頭。
拓跋羽深吸一口氣,胸腔起伏。他鬆開了握刀的手。
在盧建驚愕的目光中,拓跋羽緩緩拿起几案上的那份手令,極其平靜地塞入袖中。
“欽差大人的話,本都護記下了。”拓跋羽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彷彿一潭死水,“既然是太原王的手令,懷朔自然遵從。只是大軍交接、琉璃坊匠人名冊繁雜,還需幾日整理。今夜,本都護在白虎堂設宴,為欽差接風洗塵。”
此言一齣,滿堂譁然。
慕容鐵和阿木古郎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主公,眼睛瞬間紅了。他們不明白,那個在白道川雪原殺伐果斷、親自下令釘死破六孤森的主公,為什麼會向這條朝廷的惡狗低頭。
盧建也是一愣,隨即在心裡狂喜。他原以為還要費一番手腳,甚至做好了讓三千虎賁衛強行奪營的準備,沒想到這個殺人如麻的拓跋羽,居然是個沒有卵蛋的軟骨頭。
“哈哈哈!大都護果然是聰明人。識時務,知進退。好!本欽差就給你三日時間交接!”盧建放肆地大笑起來,轉身向堂外走去。
入夜。白虎堂內燈火通明。
拓跋羽履行了承諾,設下大宴。只是這宴席上的氣氛,壓抑得如同墳場。懷朔的武將們一個個埋頭灌著悶酒,眼神如刀,時不時剮向客座上的盧建。
盧建卻毫不在意。他此刻己經換上了一身極其寬大的南朝絲綢長袍。三杯北境烈酒下肚,他從懷中摸出一個精緻的玉瓶,倒出一小把灰白色的粉末,仰頭吞下。
那是平城門閥士大夫最為推崇的極品五石散。
不過片刻,藥力在盧建體內轟然炸開。他那原本蒼白的臉頰瞬間浮現出病態的潮紅,額頭上滲出密集的汗珠。極度的燥熱讓他開始煩躁地扯拽著胸前的衣襟,露出大片塗滿香粉的瘦骨嶙峋的胸膛。
這是魏晉士大夫最典型的“散發狂歌”。他們將這種藥力發作時的癲狂,視為脫離凡俗、羽化登仙的名士風流。
盧建大汗淋漓,一把推開身前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指著滿堂的懷朔武將,眼神中充滿了一種高高在上的虛無感。
“粗鄙。爾等邊鎮武夫,終日只知殺伐,滿身血腥。可知這天地大道,在於清淨無為?可知老莊之學,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盧建搖晃著站起身,踩著木案,用絲帕擦著脖子上的汗水,藉著藥力的亢奮,指點江山:“你們在城外堆的那個什麼京觀,簡首是令人作嘔的下等業障!生命本就是虛無,國家大事,豈是你們這些賤民用刀槍拼出來的?那是要靠我們這些上品士族,坐而論道,清談玄學,方能理順陰陽!你們流的那些血,在太原王和洛陽高門眼裡,連下水道里的泔水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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