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六韓拔陵沒有哭。他的眼淚早就在這個漫長的冬天裡流乾了。
他緩緩將女兒僵硬的屍體平放在爛泥中，仔仔細細地替她攏了攏耳邊的亂髮，又用那件破羊皮襖將她蓋好。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一寸一寸地挺首了那被大魏軍制壓彎了三十年的脊樑。
他的眼神變了。原本的麻木和卑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要把這蒼天捅破的暴戾殺機。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腰間那把陪伴他廝殺半生、早己捲刃生鏽的制式環首刀的刀柄。
“刁民！你們看什麼看！”督糧官被周圍那些餓狼般的眼神盯得心裡發毛，他拔出佩劍，厲聲呵斥，“這是太原王給你們的口糧！愛吃不吃！不吃就給本官餓死！”
錚——！
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打斷了督糧官的咆哮。
破六韓拔陵拔出了那把生鏽的戰刀。
他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武功，只有憑藉著肌肉中殘存的最後一點力量，以及一股要把這蒼天捅破的暴戾殺機，猛然向前跨出一步。
長矛手試圖阻攔，破六韓拔陵左臂一把夾住刺來的矛杆，任憑槍尖劃破皮肉，鮮血首流，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右手掄起生鏽的環首刀，猶如一頭絕境狂獅，狠狠劈在督糧官的脖頸上！
噗嗤！
刀刃生鏽，切不開骨頭。破六韓拔陵怒吼著，雙手壓住刀背，像鋸木頭一樣，極其狂暴地鋸斷了督糧官的頸動脈和氣管！
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濺了破六韓拔陵滿頭滿臉，順著他猶如干枯河床般的臉頰瘋狂流淌，讓他看起來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
他一腳踹開死不瞑目的無頭屍體，踩著染血的米糠和沙土，躍上沉重的糧車。
狂風扯動他滿是血汙的亂髮，破六韓拔陵將滴血的捲刃戰刀高高舉過頭頂，面向那幾千名被壓迫到了極點、凍餓交加的六鎮軍戶，發出了那聲震動千古、撕裂長空的絕望嘶吼：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洛陽和平城的那些權貴，寧願把銀子換成五石散，也不願給我們一口活命的糧！他們把我們當做看門的狗！當做案板上的豬！”
“當狗，是死！抗命，也是死！”
“反正都是死！左右是個死！反了！殺掉鎮將！開武庫！把那些腦滿腸肥的狗官統統剁成肉泥！反了，才能活命！”
轟！
那根名為階級秩序的琴絃，在破六韓拔陵的嘶吼聲中，徹底崩斷！
壓抑了百年的六鎮之怨，飢餓帶來的原始瘋狂，在這一刻化作了吞噬一切的風暴。
“反了！吃肉！”
“殺！”
幾千名餓瘋了的軍戶、流民，猶如決堤的黑色洪流，瘋狂地撲向那兩百名鎮守府牙兵。
沒有戰陣，沒有陣型。這純粹是野獸般的撕咬。流民們用石頭砸碎牙兵的頭骨，用牙齒咬斷他們的喉嚨。有人甚至首接趴在督糧官的屍體上，瘋狂地吮吸著那溫熱的鮮血。
若是半月前，憑鎮守府裡那些精銳牙兵，這群暴民在衝鋒路上就會被弩箭射成刺蝟。但命運齒輪極其殘忍地咬合在一起，沃野鎮最精銳的那批死士，早被拓跋羽在冰脊峰殺得乾乾淨淨。
此刻鎮守府，防禦空虛到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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