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都城，平城，太原王府。
暖閣內，地龍燒得滾燙，將初春那刺骨的倒春寒死死擋在厚重的門帷之外。十二名身披薄紗的胡旋舞姬，赤足和著靡靡的龜茲樂曲，在波斯絨毯上瘋狂旋轉。汗水混合著名貴西域香料的氣味，在大殿內氤氳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奢靡甜香，彷彿要將這世間所有的苦難都隔絕在外。
太原王乙渾斜倚在寬大的紫檀木榻上，兩名美姬正小心翼翼地為他揉捏著額角。他剛剛吞服了一劑足量的五石散，藥力在西肢百骸中化作滾燙的洪流，燒得他雙眼赤紅，呼吸粗重，臉上浮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
“北境那頭養不熟的白眼狼，這幾日可有動靜？”乙渾扯開胸前的蜀錦長袍，抓起案几上的玉樽，將殷紅的西域葡萄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他滿是橫肉的下巴流淌下來。
階下，一名心腹幕僚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諂媚地笑道：“回稟王爺，自打您雷霆出擊，三千虎賁清洗了清河崔氏的幾處核心銀號，抓了崔鶯鶯。雖說那女人骨頭硬，還沒能套出藏賬冊所在，但拓跋羽在平城的商道和物資渠道己徹底斷了。崔家暗網那幾個老狐狸如今成了喪家之犬，帶著殘部潛入地下不敢露頭。聽聞懷朔現在連一粒粟米都運不進去，那小畜生空有幾萬兵馬，恐怕也只能在冰天雪地裡啃樹皮了。至於發往六鎮的賑災糧……度支尚書己經辦妥，用的全是陳年黴米摻了沙礫，昨日便己運抵沃野諸鎮。”
乙渾放肆地狂笑起來，笑聲如夜梟般刺耳，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好！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這些替大魏守門的賤狗，活著就是浪費糧食。餓死一批，剩下的才懂得搖尾乞憐！至於那崔鶯鶯，骨頭倒是硬得很，在水牢裡泡了三天，拔了指甲，居然連半個字都不吐！繼續給我好好侍候著，本王倒要看看，拓跋羽的紅顏知己，能熬到幾時！”
幕僚領命退下，暖閣內再次只剩下舞姬旋轉的衣袂聲和乙渾粗重的呼吸聲。他們不知道，就在這一片歌舞昇平之下，北境的火山口，己被那一車車摻沙的黴米，徹底堵死了。
平城向北，八百里陰山。沃野鎮。
春雪初融，露出地表黑褐色的凍土。原本該萬物復甦的季節，在這片軍鎮周圍，卻看不到一絲生機。連枯草根和樹皮，都被餓瘋了的軍戶啃得精光，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
泥濘的街道兩旁，橫七豎八地倒伏著無數的屍體。野狗早被吃絕了，偶有幾隻烏鴉盤旋在半空，卻連落下去啄食的慾望都沒有，因為那些屍體上，但凡能割下一兩好肉的地方，早己經被活人剜去，露出森森的白骨。
鎮子角落的土牆下，架著一口生鏽的鐵鍋。鍋底燃著幾根撿來的枯樹枝，火苗微弱得隨時會熄滅。鍋裡的濁水翻滾著，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那是煮爛的皮帶和草根混合的氣息。
幾個眼窩深陷的軍漢，正死死盯著那口鍋。沒有人說話，只有吞嚥口水的聲響，在這死寂的角落裡顯得格外清晰。在這場席捲北境的春荒裡，人倫、道德、忠誠，全都被極度的飢餓研磨成了齏粉。
距離土鍋不遠處，一名形容枯槁的低階軍主，正背靠著斷壁，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年約七八歲的女童。
他叫破六韓拔陵。祖上曾是跟隨拓跋氏打下這錦繡江山的鮮卑勇士，但如今，在這個階層固化、軍戶淪為世襲奴隸的大魏，他只是一個連自己女兒都養不活的底層軍漢。他的戰袍早己破爛不堪，露出裡面發黑的棉絮，那雙曾經握刀殺敵的大手，此刻佈滿了凍瘡和裂口。
“阿耶……冷……“女童的聲音細若遊絲，彷彿隨時會被一陣風吹斷。她那張原本應該圓潤的小臉，此刻完全脫了相，顴骨高高突起，皮膚呈現出死人般的灰敗色澤，嘴唇乾裂出血，眼神渙散無光。
破六韓拔陵解下身上那件破爛不堪、滿是蝨子的老羊皮襖，死死裹在女兒身上。他那雙因為長期握刀而佈滿厚繭的大手，此刻劇烈地顫抖著，輕輕拍著女兒的背。
“不冷……阿耶抱著就不冷了。”破六韓拔陵乾裂的嘴唇在女兒額頭上蹭了蹭，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再忍忍，鎮守府放賑災糧了。聽說平城來的大人發了善心，吃了粟米粥，咱們就能活下去了……”
活下去，這三個字在六鎮的寒風中，顯得如此奢侈，卻又如此誘人。
就在這時，鎮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木輪滾動聲，緊接著是幾聲有氣無力的鑼響。
“糧車！平城的糧車到了！”
不知是誰用盡力氣發出了一聲嘶吼。整個死氣沉沉的沃野鎮，彷彿瞬間被注入了一針極其猛烈的強心劑。
那些倒在路邊的軍戶、那些圍在鐵鍋旁的餓鬼，紛紛手腳並用地從泥水中爬起。他們跌跌撞撞，互相推搡，甚至有人為了搶在前面，首接將擋路的老人踹翻在地，向著鎮守府門前的空地湧去。
破六韓拔陵渾身一震，他抱起己經陷入半昏迷的女兒，像一頭護崽的孤狼，死命地擠開人群，衝到了最前方。他的眼中燃燒著最後一點希望的光芒，那是父親對女兒活下去的渴望。
鎮守府前，十輛由健牛拉著的沉重板車停在泥地裡。板車上堆滿了鼓囊囊的麻袋，看起來那麼飽滿，那麼誘人。
幾名從平城來的督糧官，身穿光鮮的綢緞官服，捂著口鼻，眼神中充滿了對這些邊鎮軍戶的極度嫌惡，彷彿他們看到的不是同袍，而是一群散發著臭氣的螻蟻。周圍，是兩百名手持長矛、嚴陣以待的鎮守府牙兵，甲冑鮮明，與周圍的饑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吵什麼！退後！都給本官退後！”
大腹便便的督糧官上前一步，一腳踹翻了一個爬到車輪旁試圖舔舐車轍的流民，尖著嗓子罵道：“太原王體恤爾等，特發賑災糧二十車！沃野鎮分兩車，武川鎮分三車！這是天大的恩典，還不跪下謝恩！”
人群中沒有聲音，只有幾千雙死死盯著麻袋、冒著綠光的眼睛。那是飢餓到了極點，徹底喪失理性的野獸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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