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正光五年，九月霜降。
漠南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懷朔鎮的城頭。
這座位於陰山腳下的軍鎮，是北魏六鎮防禦體系中最為關鍵的一環，也是拓跋家族世代鎮守的龍興之地。然而今日，這座雄城卻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死氣。
漫天的飛雪中，懷朔北門的吊橋高高懸起，護城河早己凍成了一整塊堅冰。而在那巍峨的城樓女牆之上，赫然懸掛著一排早己凍得青紫的人頭。
寒風呼嘯，那些人頭上結滿了白霜，原本斑白的鬚髮在風中如同枯草般凌亂飛舞。他們都曾是跟隨拓跋建南征北戰的老卒，是這懷朔鎮的脊樑。有些人的眼睛還睜著，灰敗的瞳孔死死盯著北方，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又似乎在控訴著什麼。
城下，五千名身披黑甲的狼牙鐵騎肅然而立，戰馬噴出的白氣在陣前匯聚成一片肅殺的雲霧。
拓跋羽勒馬陣前，目光穿過漫天的飛雪，落在那排人頭上。
那一瞬間，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窒息。
最中間的那顆頭顱，是老根叔。
那個在他小時候偷偷給他塞乳酪，教他怎麼辨別馬匹牙口，在他被家族其他人罵作“漢女野種”時，唯一會摸著他的頭說“三郎以後是大英雄”的老軍奴。
此刻，老根叔的腦袋就掛在那裡，嘴裡甚至還塞著一把爛草。
“好，很好。”
拓跋羽的聲音很輕，輕得彷彿會被風雪吹散。但他身側的阿木古郎和慕容鐵卻分明感覺到，自家主公身上的氣息變了。如果說之前的拓跋羽是一把藏鋒的寶劍，那麼此刻，他就是一把剛剛淬了毒、即將飲血的魔刀。
“步六孤宏，這就是你給本將軍的見面禮？”
城樓之上，一面繡著黑色狼頭的巨大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杆下，一個身穿明光鎧、體態臃腫的中年將領探出半個身子。他便是趁著拓跋建西征、趁機奪權上位，並殘酷清洗拓跋家舊部的代理鎮將——步六孤宏。
步六孤宏居高臨下，看著城下那支沉默得可怕的軍隊，心中其實也在打鼓。但他看了看身後那一排手持勁弩的督戰隊，又看了看堅固的城防，膽氣頓時壯了幾分。
他手裡攥著一卷偽造的朝廷公文，扯著破鑼嗓子大笑起來，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哪來的流寇！竟敢冒充拓跋少將軍！”
“全北境都知道，拓跋羽那個卑賤的漢女野種，早己死在流放的路上了！那是朝廷的欽犯！你們這群亂臣賊子，假冒官軍，意圖謀反！真是好大的狗膽！”
城牆上的守軍們一陣騷動。他們大多是懷朔的本地軍戶，看著城下那面熟悉的“拓跋”大旗，看著那個騎在馬上、眉眼間與老鎮將有七分相似的青年，不少人的手都在發抖。
“那是三郎……真的是三郎回來了……”
“老根叔死不瞑目啊，少主真的回來了……”
竊竊私語聲還沒傳開，步六孤宏便猛地拔出佩刀，面目猙獰地吼道：
“誰在妖言惑眾！那就是馬賊！是流寇！給我放箭！誰敢不射，這牆上掛著的人頭，就是你們的下場！”
“噗嗤！”
幾名心腹督戰隊毫不猶豫地揮刀，砍翻了兩個猶豫不決的弓手。鮮血濺在凍硬的青磚上，冒著熱氣，觸目驚心。
在死亡的威脅下，稀稀拉拉的箭雨終於落了下來。但士兵們畢竟心存顧忌，或者是故意放水，那些箭矢大多軟弱無力，甚至連護城河都沒飛過，便歪歪斜斜地插在雪地裡。
拓跋羽沒有躲閃，任由一支流矢落在馬蹄前三尺處。他伸出手，拔起那支箭，輕輕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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