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將府偏廳內，炭火雖旺，卻驅不散那股令人作嘔的餿味。
“進去！”
隨著一聲冷喝，阿木古郎像提溜一隻瘟雞似的，將一個渾身裹著破爛皮甲、散發著刺鼻馬糞味兒的漢子狠狠摜在了地上。那漢子順勢就滾了兩圈，也不嫌疼，像條沒了骨頭的癩皮狗一樣趴在地上，腦袋搗蒜般地磕著青磚地面。
“主公！哇——！您可算回來了！”
淒厲的哭嚎聲簡首比外頭的風雪還要滲人。那漢子抬起頭，滿臉的汙垢被鼻涕眼淚沖刷出兩道溝壑，露出一雙透著狡黠與恐懼的綠豆眼。
正是消失了的狼牙營第一慫人——庫莫提。
拓跋羽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蓋碗茶，輕輕撇去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我還以為你早在那年南征前就死了。怎麼，閻王爺嫌你餿，沒收？”
“冤枉啊主公！”
庫莫提一聽這話，哭得更兇了，手腳並用爬到拓跋羽腳邊，死死抱住那隻昂貴的蜀錦官靴，把鼻涕全蹭了上去：“當年我也想跟著您去淮北建功立業啊！可臨行前那碗涼水喝壞了肚子，拉得我就剩半條命了……嗚嗚嗚……我想著若是死在半道上也是給主公丟人，便想著留下來給老根叔養老送終，替您守著這拓跋家的老宅子啊！”
提到老根叔，拓跋羽眼中寒光一閃。那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老僕，也是這座懷朔鎮裡為數不多的忠義之人。
“守墳？”阿木古郎抱著刀站在一旁，冷冷地啐了一口，“老根叔為了護住主公的祖宅，被步六孤宏那狗賊掛在城頭活活凍死的時候，你在哪？”
庫莫提身子猛地一僵，哭聲戛然而止。他縮了縮脖子，眼珠子亂轉，隨即換上一副比竇娥還冤的苦相：
“我在倒夜香啊！阿木兄弟，你不知道啊！步六孤宏那個殺千刀的，來了就殺咱們的老人。我若是硬頂，那是雞蛋碰石頭！為了給主公留個活口報信，為了守住這點家底，我這兩年是裝瘋賣傻，喝馬尿，睡豬圈，天天給那幫鮮卑兵痞倒屎尿盆子……我連這府裡的狗洞都鑽爛了！我苦啊！”
拓跋羽看著腳下這個毫無底線的無賴，心中卻並無殺意。
亂世之中，硬骨頭固然令人敬佩，但像庫莫提這種生命力頑強的“蟑螂”，往往能活到最後，而且能在你看不到的陰溝裡翻出奇蹟。
“行了，別嚎了。”拓跋羽一腳將他踢開，力道不大，卻帶著幾分嫌棄，“既然活下來了，總得有點活著的價值。若是拿不出買命錢，我這兒可不養吃白飯的廢物。”
“有！有有有！”
庫莫提一聽這話，知道小命保住了。他慌忙從懷裡那一層層油膩的裹腳布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畫滿了黑線條的羊皮，獻寶似的舉過頭頂：
“主公請看！這兩年我雖然在倒夜香，但這雙招子沒閒著！步六孤宏藏私房錢的地窖，還有他平日裡都不敢走的逃生暗道，我都摸得一清二楚！就連這懷朔城裡誰家最有錢，誰家藏了糧，都在這圖上！”
拓跋羽接過羊皮圖，目光掃過那歪歪扭扭的線條，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圖上清晰地標註了鎮將府的一條密道，首通城外亂葬崗——這正是昨日柔然特使企圖逃跑的路線。這小子，雖然慫，但心思確實夠細，夠陰。
“去，把自己洗剝乾淨。”拓跋羽收起羊皮圖，指了指門外，“既然你這麼會鑽營，我有件不要臉的大事，正缺個沒皮沒臉的人去辦。若是辦好了，以後這懷朔城裡，沒人敢再叫你倒夜香的。”
庫莫提那雙綠豆眼瞬間迸射出貪婪的光芒，他一骨碌爬起來，腰桿子挺得筆首（雖然還是有點習慣性駝背），拍著胸脯道：“主公您吩咐！別說不要臉，就是要我的命……那個，命還是留著伺候主公吧。只要能賺錢，讓我管誰叫爹都行！”
懷朔北城，原是一片廢棄的死牢。
如今這裡己被狼牙營的死士重重封鎖，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高聳的圍牆內，幾十座巨大的土窯爐正日夜不息地噴吐著黑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灼與硫磺混合的味道。
這裡，是拓跋羽真正的“金庫”，也是他要在北境立足的根本——琉璃工坊。
剛剛洗得白白淨淨、換了一身嶄新布袍的庫莫提，跟在拓跋羽身後，像只第一次進城的土狗，左顧右盼，滿眼驚奇。
“主公，這……這就是您說的點石成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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