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口封了蓋的棺材。
懷朔鎮的更鼓剛剛敲過三下，丑時正刻。這是人睡得最死的時候，也是鬼魅出行的時候。北風依舊在嗚咽，卷著殘雪拍打著窗欞，掩蓋了世間一切細微的聲響。
但在鎮將府後院的一間偏廂裡，沈微並沒有睡。
那把斷了弦的焦尾琴橫在膝頭，她手裡拿著一塊溼潤的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琴身被火燎過的痕跡。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頰。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那種感覺又來了。不是耳朵聽到的，而是順著冰冷的青磚地面，像一條條細小的蛇，鑽進了她的指尖，順著血脈首衝耳膜。
那是震動。
極輕，極細，卻極其規律。
沈微猛地推開琴，整個人像只警覺的狸貓，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側過頭，將那隻盲耳死死貼住地磚，修長的手指按壓在磚縫之間，感受著那一絲絲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顫慄。
“沙……沙……”
那是軟底馬靴踩在鬆軟土層上的聲音，雖然被刻意放輕，但在沈微那雙經過“千機散”毒害卻因禍得福的耳朵裡，卻清晰得如同雷鳴。
慕容鐵推門進來時，正好看到這一幕。他剛想開口，沈微卻猛地豎起食指抵在唇邊，臉色慘白如紙。
“別出聲。”
她的聲音嘶啞而急促，語速極快：
“三百……不，三百二十人。步伐沉穩，間距一致，呼吸壓得很低……是練家子，是死士！”
慕容鐵那一身鐵甲在寒夜裡發出輕微的撞擊聲，他瞳孔驟縮：“三百人？在哪？”
沈微閉著眼，眉頭緊鎖，彷彿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幅地底的行軍圖：
“就在咱們腳下三丈處，正往北走……等等，有味道。”
她的鼻翼微微翕動，在那滿屋子的藥味和黴味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危險的氣息。
“是猛火油，還有硫磺。他們在刀鞘上裹了厚布，但那股子西域火油的腥味，蓋不住。”沈微猛地抬起頭，雖然雙目無神，但那張臉上寫滿了驚恐，“鐵哥，他們是要去燒糧倉！或者是……燒鎮將府！”
慕容鐵只覺得頭皮發炸。三百名攜帶火油的柔然死士，如果真的從地底下鑽出來，在這毫無防備的深夜裡點上一把火，剛有了點起色的懷朔鎮，瞬間就會變成人間煉獄！
“我去找主公！”
慕容鐵轉身就跑，那沉重的腳步聲在迴廊裡炸響，徹底撕碎了夜的寧靜。
鎮將府，正廳。
幾支牛油大燭將廳堂照得亮如白晝。拓跋羽披著一件黑色狐裘，面色陰沉地盯著桌案上那張破破爛爛的羊皮圖——正是庫莫提之前獻上的《懷朔地道圖》。
“主公，沈微姑娘說得沒錯。”
庫莫提跪在地上，指著圖上的一條紅線，手指都在哆嗦：“這條地道是當年步六孤宏為了給自己留後路挖的，首通城北的廢棄馬廄。那裡……那裡離現在的臨時糧倉，只有不到兩百步！”
“三百死士，若是讓他們鑽出來，哪怕一人扔一個火摺子，咱們從平城運來的糧草也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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