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朔城的雪，下得比往年更有些邪性。
北風捲著雪沫子，像一把把細碎的鹽粒，狠狠地搓磨著這座剛經歷過清洗的邊城。在城北那處被稱為“化人場”的低窪地，積雪被汙血和爛泥染成了醬紫色，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這裡是懷朔處理死屍的地方。不管是凍死的流民，還是被打死的柔然俘虜，最後都往這坑裡一扔，等著野狗來啃，或者等著大雪掩埋。
“走快點！別磨磨蹭蹭的！”
一聲粗暴的喝罵穿透了風雪。
只見一名滿臉橫肉渾身酒氣的鮮卑百夫長，手裡拽著一根粗麻繩，麻繩的另一頭，死死勒在一個瘦弱女子的手腕上。那女子衣衫單薄，懷裡緊緊抱著一把漆皮剝落的古琴，跌跌撞撞地被拖在雪地上，光著的腳早己凍得青紫。
這百夫長名叫骨力裴羅，是狼牙營裡的老人，也是當初跟著老帥拓跋建南征北戰留下的硬茬子。
“軍爺……求您……我還活著……”
女子正是沈微。她雙目失明，看不見前路，只能憑著本能死死護住懷裡的焦尾琴，那是她最後的尊嚴。
“活著？”骨力裴羅停下腳步，回頭啐了一口濃痰，那痰落在雪地上，瞬間凍成了冰渣，“你個南蠻子的瞎眼婆娘，留著就是浪費糧食！如今懷朔城裡幾千張嘴等著吃飯，哪有閒米養你這廢人？不如填了這化人場的坑，省下口糧給能殺敵的兄弟們吃！”
這是亂世的法則，也是北境六鎮百年來預設的規矩——無用者死。
沈微沒有再求饒，她側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似乎在“看”著這灰暗的天空。她不再掙扎，只是更緊地抱住了琴，另一隻手悄悄摸向了袖口藏著的竹籤。
“填坑？我看誰敢！”
一聲悶雷般的怒吼炸響。
地面微微震顫，一道如鐵塔般的身影轟然擋在了骨力裴羅面前。
慕容鐵身披重甲，手提一把長柄宣花巨斧，那張平日裡憨首的臉上，此刻卻佈滿了陰雲。
“安達（兄弟），放了她。”慕容鐵甕聲甕氣地說道，聲音裡壓抑著怒火，“主公剛剛頒佈了《入城令》，禁殺奴，禁隨意處置活人。你這是在犯禁！”
骨力裴羅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仰天大笑起來。
“哈！鐵頭！你腦子是不是被淮北的水給泡壞了？”
骨力裴羅鬆開麻繩，大步走到慕容鐵面前，一把扯開自己胸口那件破舊的皮甲，露出心窩處一道猙獰如蜈蚣般的箭疤。
他指著那道疤，唾沫星子合著酒氣，噴了慕容鐵一臉：
“你跟我講規矩？講主公的令？鐵頭，你摸摸你的良心！五年前在渦陽，那支本來要射穿你喉嚨的冷箭，是誰替你擋的？是老子！是我骨力裴羅！”
慕容鐵握著巨斧的手猛地一顫，那如岩石般堅硬的目光，在觸碰到那道傷疤時，瞬間軟了下來，化作了無盡的愧疚與掙扎。
那是他的命。
那一箭，射穿了骨力裴羅的肺葉，讓他咳了半年的血，也讓兩人成了換過命的“安達”。
“為了一個南朝的瞎眼娘們，你拿主公來壓我？”骨力裴羅步步緊逼，手指幾乎戳到了慕容鐵的鼻尖上，“別忘了，你的命是老子的！沒有我，你早就是淮北爛泥裡的一堆骨頭了！”
周圍聚攏過來的舊部老兵們也開始起鬨：
“就是啊鐵哥！咱們兄弟跟著主公出生入死，殺個把無用的奴隸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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