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舊都,平城。
縱然塞外的白毛風能將奔馬凍斃,這平城的內城深巷之中,卻依舊是一派暖風燻得遊人醉的溫柔鄉氣象。尤其是當朝吏部尚書、出身鮮卑舊閥卻極力推崇南朝漢風的步六孤氏府邸內,此刻正是一場極盡奢華的冬日雅集。
朱漆大門外,停滿了象徵著門閥身份的青牛華車。牛車之上,皆用名貴的蜀錦做簾,拉車的青牛連牛角都被鍍上了一層薄金。府邸之內,地龍燒得滾燙,西周的青銅錯金炭盆裡,燃著昂貴的西域獸骨炭,不生一絲煙氣,反倒散發出一股甜膩的奇香。
大廳中央,十幾名穿著暴露、腰肢如蛇的胡姬,正伴隨著龜茲樂的靡靡之音,瘋狂地旋轉著胡旋舞。而在兩旁的紫檀木案後,坐滿了大魏朝堂上最顯赫的達官顯貴。他們之中,既有梳著鮮卑索發、卻硬套著漢人褒衣博帶的軍頭子弟,也有自詡清高的北方漢人世族門閥。
但無一例外,這些掌控著天下蒼生生殺大權的權貴們,此刻皆是面容慘白,雙目微赤,瞳孔中透著一種異樣的亢奮。
“妙哉!這五石散的藥力,今日發得正當其時!”
一名出身京兆杜氏的年輕士族猛地將手中的玉樽砸在地上,他只覺得渾身猶如火燒,燥熱難耐。這便是魏晉以來士大夫階層最為推崇的“行散”。他們不問蒼生疾苦,不理軍國大事,只追求這種服食劇毒礦物後帶來的迷幻與放縱。
這名士族狂笑著扯開自己身上價值百金的絲綢外衣,露出瘦骨嶙峋卻泛著詭異紅暈的胸膛,跌跌撞撞地衝入大雪紛飛的庭院中,一邊狂奔,一邊仰天高呼著老莊的玄虛之語。
廳內的權貴們不僅不以為忤,反而紛紛撫掌大笑,稱讚其深得“魏晉風流”的真傳,乃是真正不羈的當世名士。
這就是九品中正制下,大魏門閥最真實的寫照。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他們生來便佔據著高官厚祿,不需要去邊關流血,不需要在田間勞作,權力和財富像世襲的詛咒一樣,在幾個大家族之間內部流轉。在他們的眼中,六鎮那些在冰天雪地裡啃樹皮的軍戶,那些被柔然人當成兩腳羊肆意屠殺的百姓,不過是與豬狗無異的賤民。
而在距離步六孤府邸不過隔著兩條街的一座幽靜庭院內,崔鶯鶯正靜靜地坐在一面銅鏡前。
窗外的雪落得很急,屋內只點著一盞微弱的油燈。崔鶯鶯一襲素雅的暗紅色夾襖,手中捏著一張從懷朔鎮八百里加急送來的羊皮密信。
信是拓跋羽寫來的。沒有花前月下的柔情蜜意,沒有新婚燕爾的嬌羞纏綿。整封信裡,只有冰冷的局勢剖析,以及對生鐵、兵器、糧草那幾乎貪婪的渴求。
崔鶯鶯看著信上那力透紙背、透著無盡殺伐之氣的字跡,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其動人的冷笑。
這絕不是才子佳人的傻白甜戀愛,這是一場將身家性命與天下大勢徹底繫結的驚心動魄的政治聯姻。崔鶯鶯代表的是北方最頂級的漢人門閥清河崔氏。在此之前,她的父親甚至想過把她當做禮物,送給權臣乙渾來換取家族的安穩。
但崔鶯鶯太聰明了,聰明到能看透這洛陽和平城士大夫階層那爛透了的根。她看著隔壁街區那些吸食五石散、如同行屍走肉般的貴族,心中只覺得無比的悲哀與厭惡。大魏的這棵大樹,內部早就被這些門閥蛀蟲掏空了。跟著他們,崔家遲早要一起陪葬。
而遠在北境那個在屍山血海中蹚出來的庶子拓跋羽,卻帶給了她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拓跋羽在信中告訴她,他要在懷朔推行軍功爵制,他要打破胡漢的血統壁壘,他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門閥鎖鏈一節節地剁碎!這種跨越時代的現代平等理念,對於出身門閥的崔鶯鶯來說,本該是大逆不道的毒藥。但她那極度理智的政治頭腦卻清晰地意識到,這才是能夠掃平亂世、重建新秩序的唯一利刃。
“紅燭之下,哪有嬌羞可言。”崔鶯鶯將那封密信湊到油燈上,看著它化為灰燼,心中暗暗立下誓言,“我的夫君,既然你要做那掀翻棋盤的執棋者,那我便把這崔家數百年積累的情報網和商鋪,全都當做嫁妝。你若輸了,我陪你凌遲處死;你若贏了,我要這天下,有我崔鶯鶯一半的決斷!”
這是一種比任何情愛都要刻骨銘心的靈魂昇華。她不僅是在利用拓跋羽的軍權來制衡鮮卑舊貴族,更是徹底背叛了自己的階級,心甘情願地成為了這個北境暴君的政治共犯。
就在此時,一名猶如影子般的老嫗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入,低聲稟報:“大小姐,局己經布好了。琅琊王氏的王夫人,己經穿著那件東西,進了步六孤大人的雅集。”
崔鶯鶯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好。讓底下的人準備收網,這把割向平城權貴脖子的刀,可以見血了。”
步六孤府邸的雅集正酣,隨著一陣環佩叮噹之聲,一名極其雍容華貴的貴婦人在幾名侍女的簇擁下,款款步入大廳。
大廳內原本喧鬧的清談之聲,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名貴婦人身上披著的那件大氅死死地吸引住了。
那是一件何等驚豔的衣物!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在燭光下泛著一種猶如羊脂玉般溫潤的光澤。更令人驚奇的是,它看起來極其輕薄,沒有絲毫北方獸皮那種臃腫粗笨的質感,但那名貴婦人走在風雪中,卻是面色紅潤,顯然這大氅有著極其恐怖的禦寒能力。
“王夫人,您身上這件大氅……究竟是何神物?”一名沉不住氣計程車族公子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中滿是貪婪與驚豔。在這個比拼衣物奢華到了病態的時代,一件沒見過的奇珍,足以讓他們瘋狂。
王夫人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她按照崔鶯鶯事先教好的說辭,慢條斯理地攏了攏那輕柔的大氅。
“哎呀,這可不是凡物。這是我那遠在江南的親兄長,花重金從海外胡商手裡買來的。此物名為‘北地雪羊絨’,乃是取天山之上極寒雪羊腹部最柔軟的一撮絨毛,由南朝上百名繡娘歷經三年才紡織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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