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朔鎮的穹頂，被厚重的鉛雲死死壓住。彷彿連這塞外的天，都在畏懼即將到來的滔天殺劫。
破六孤森盡起沃野鎮五萬大軍，兵分三路浩浩蕩蕩殺向懷朔的訊息，猶如一陣夾雜著冰渣的白毛風，瞬間吹透了這座孤城的每一個角落。五萬大軍，那是一個足以在北境塞外橫著走的恐怖數字。而如今的懷朔，滿打滿算不過八千戰力，且其中一大半都是剛剛在泥沼裡經受了選拔、連真正的鐵器都沒摸熱乎的流民新卒。
絕望與恐慌的情緒，不可遏制地在城內的底層軍戶和百姓中蔓延開來。
拓跋羽獨自一人佇立在冰冷的城牆上，狂風捲起他身上那件玄黑色的狐裘大氅。他眺望著南方被風雪遮蔽的地平線，那是大魏舊都平城的方向。
此時此刻的平城和洛陽，那些高高在上的門閥士大夫們，只怕正躲在燒著西域獸骨炭的暖閣裡，聽著胡旋舞的靡靡之音，服食著燥熱的五石散。等藥性一發作，他們便袒胸露乳，在庭院裡狂奔清談，滿嘴的玄之又玄，自詡名士風流。在他們制定的九品中正制下，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六鎮這些在冰天雪地裡凍餓而死的軍戶，在他們眼裡，甚至不如拉著士族牛車的一頭青牛值錢。
拓跋羽的手指緩緩拂過冰冷的青磚。
平城的朝堂之上，權臣乙渾用莫須有的“通敵”罪名，將他們母子逼入絕境。而他那個看似柔弱的漢家母親，為了不讓乙渾拿她做籌碼，更為了用自己的命給兒子洗清嫌疑、換取一線生機，竟當著滿朝鮮卑貴族的面，絕然地一頭撞死在冰冷的盤龍柱上。
那飛濺的鮮血，比這塞外的白毛風還要冷。
“你們用血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背地裡卻對百姓的苦難視若無睹。”拓跋羽在心中冷冷地自語，“好，很好。鶯鶯此刻在平城的龍潭虎穴裡，用商賈之術刮你們的骨、抽你們的髓，為我換來精鐵錢糧。那我也不能在北境閒著。我要用這些被你們當成草芥的流民，打造出一柄劈碎這階級鎖鏈的千古兇刃！”
城牆之下，臨時擴建的巨大校場上，一場宛如煉獄般的殘酷拉練，正在漫天風雪中無情地上演。
“殺！殺！殺！”
三千名光著膀子的漢人步卒，正站在沒過腳踝的積雪中，機械而麻木地揮舞著手中的兵器。因為崔鶯鶯從平城秘密運來的精鐵還在匠作坊裡日夜趕工，水力鍛錘還未將所有的斬馬長刀打造完畢，此刻這些新卒手中握著的，全是碗口粗、沉重無比的實木大棒。
慕容鐵宛如一尊浴血的怒目金剛，提著那柄宣花巨斧，在陣列中來回巡視。
“沒吃飯嗎！下盤扎穩！劈下去的力道，要連敵人的頭骨和馬脖子一起砸碎！”慕容鐵發出一聲雷霆般的怒吼，一腳將一名動作稍慢計程車兵踹翻在雪地裡。
那名士兵掙扎著爬起來，沒有發出一聲慘叫，只是默默地回到佇列，再次舉起沉重的木棒。
如果走近了看，便會發現這三千人的雙手早己慘不忍睹。粗糙的實木棒子在千萬次的劈砍中，將他們手掌的虎口生生震裂，鮮血順著木紋滲入其中，將棒子染成了暗褐色。他們腳上那單薄的草鞋早己磨破，腳底走出的血泡破了又結痂，結痂了再次磨破，每往前踏出一步列陣，都會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刺目的血印。
痛，深入骨髓的痛。冷，凍結血液的冷。
但沒有一個人敢後退半步，更沒有一個人敢扔掉手中的木棒。
因為在這地獄般的校場邊緣，站著一整排手持軍棍的執法隊。昨日，有幾名受不了苦的潰兵企圖裝死逃避操練，被慕容鐵毫不留情地拖出來，當著三千人的面活活打斷了雙腿，隨後依連坐之法，將他們同伍的幾個士兵一併抽了五十軍棍。
拓跋羽深知，要在極短的時間內讓一群綿羊敢於面對餓狼，唯一的辦法就是用超越死亡的嚴酷紀律，去徹底剝奪他們的恐懼本能。要讓他們的大腦在看到敵人騎兵衝鋒時失去思考的能力，只剩下本能裡的劈砍和突刺。
這是一種將人鍛造成鐵的殘忍手段，但在冷兵器時代，面對兇悍的鮮卑輕騎，這是步兵剋制騎兵、寒門推翻士族的唯一法則。
就在步卒方陣經歷著血肉重塑的痛苦時，校場另一側的雪原上，卻傳來一陣陣戰馬的慘嘶和沉悶的墜地聲。
拓跋鋒梳著鮮卑特有的索發，穿著一身武士服，正率領著僅有的三百多騎大宛重馬在雪地裡練習衝鋒。
這些大宛馬雖然神駿，但此刻它們身上披掛的，卻是因為缺鐵而用多層生牛皮勉強縫製而成的簡易馬甲。南朝工匠雖然手藝精巧，但這種臨時趕製的皮甲在極寒的天氣下變得僵硬無比，嚴重阻礙了戰馬的關節活動。
“衝鋒！保持錐形陣！”拓跋鋒的機械假肢死死卡在馬鐙裡，一馬當先。
然而，就在馬隊提速的瞬間，悲劇發生了。
一匹狂奔的大宛馬因為前腿皮甲僵硬，蹄子在結冰的雪面上猛地一滑。戰馬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在雪地上向前翻滾。馬背上的騎士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冰凍的土丘上。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那名騎士抱著畸變的右腿，在雪地裡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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