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金錢和權力徹底衝昏頭腦的一萬輕騎兵，毫無顧忌地順著阿木古郎讓出的通道，如同一條貪婪的長蛇，一頭扎進了距離懷朔西門只有兩百步之遙的狹窄雪原之中。
地形開始急劇收縮，原本可以展開衝鋒的寬闊陣型，被迫擠壓成了一長條。騎兵之間肩並著肩，戰馬的鼻息互相交織。在這片被雪丘夾擊的葫蘆口地形中，輕騎兵賴以生存的機動性，被徹底抹殺。
狂風，在這一刻，突然停歇。漫天的雪幕猶如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撕開。
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賀蘭驍策馬衝在最前面，他臉上的狂笑還未褪去，瞳孔卻在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一股極度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骨首沖天靈蓋。
在他的前方，根本沒有什麼潰逃的殘兵，也沒有洞開的城門。
有的，只是一堵牆。一堵由鋼鐵與血肉築成的、令人窒息的死亡之牆。
三千名身披簡易牛皮鎧甲的漢人步卒，正以一種極其密集、如同鐵錠般不可撼動的方陣，死死地堵在了狹窄的通道盡頭。
他們沒有人在發抖，沒有人在後退。三千張飽經風霜的臉龐上，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恐懼與情緒。那三千雙眼睛，就像是三千口枯井，死寂、麻木、透著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冷酷。這是在冰水爛泥中站出來的紀律，這是在軍棍與鮮血中砸出來的軍魂。
在方陣的最前方，宛如鐵塔般的慕容鐵赤裸著粗壯的雙臂。
他身後那柄伴隨他多年的宣花巨斧，此刻正插在城牆上。為了這斬馬陣，他特意讓工匠打造了這柄特製的重型斬馬長刀——刀身比尋常士兵的寬了一倍，重達八十斤。
斬馬陣，需要武器統一。他作為統領，以身作則。
慕容鐵手中倒提著那柄沉重的斬馬長刀，宛如一尊守衛地獄大門的惡靈。
“起陣——！”
慕容鐵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唰！唰！唰！
伴隨著整齊劃一的金屬摩擦聲，三千把剛剛用廢鐵勉強拼湊、經過水力鍛錘千錘百煉打造而成的殘缺夾鋼長刀，如同一片死亡的森林，轟然豎起。那冷厲的刀鋒，在殘陽的映照下，閃爍著嗜血的青光。
與此同時，兩側原本空無一人的雪丘上，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那是剛才“潰逃”的阿木古郎和他的兩千名狼牙營老兵。此刻，他們早己彎弓搭箭，冰冷的箭鏃死死地鎖定了下方擠成一團的輕騎兵。
退路，己絕。
懷朔鎮高聳的城樓上，拓跋羽身披玄甲，負手而立。他靜靜地俯視著城下這壯觀而殘酷的一幕，宛如一尊冷酷的神明。
“賀蘭驍，你出身高貴，滿腦子都是洛陽的五石散和士族清談。”拓跋羽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殘忍的冷笑，在心中默默地自語，“在你們這群舊軍閥的眼裡，戰爭就是一場貴族狩獵的遊戲，底層的軍戶只是你們用來換取榮華富貴的獵犬。你們靠著那張所謂的九品中正制的血統大網，把大魏的百姓敲骨吸髓。”
拓跋羽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冰冷的城磚。
“但你根本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戰爭。戰爭的真諦，是情報，是後勤，是絕對平等的紀律！今天，我就用這三千名被你們視作兩腳羊的流民步卒，用這種你們最看不起的泥腿子，把你們引以為傲的鮮卑鐵騎，徹底碾成肉泥。我要讓你們知道，在鋼鐵與紀律面前，你們那高貴的血統，連個屁都不是！這世道的規矩，從今天起，由我來改寫！”
城牆下方，賀蘭驍看著前方那片密不透風的刀林，頭皮一陣陣發麻。他能感覺到，那三千名漢人步卒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根本不是一支沒有感情的殺戮之師。
但他己經停不下來了。一萬匹狂奔的戰馬所積聚的龐大動能，根本無法在這狹窄的地形中瞬間剎車。如果強行勒馬，後方的騎兵就會撞上來，引發恐怖的踩踏。
生路只剩下一條，那就是憑藉騎兵的勢能，生生撞碎眼前的步兵方陣！
“我們是無敵的賀蘭鐵騎！不過是幾千個下賤的漢人泥腿子！”賀蘭驍狀若瘋癲，揮舞著彎刀，發出了絕望而瘋狂的嘶吼，“不要停！給我撞過去！踩碎他們！”
城樓上，寒風吹拂著拓跋羽玄黑色的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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