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如刀。
裹挾著白道川上經年不化的積雪，發出鬼哭狼嚎般的淒厲嘯叫。
在這片距離懷朔西門不足三十里的狹長雪原上，一萬名精銳的沃野鎮輕騎兵正猶如一股黑色的洪流，在暴風雪中狂飆突進。馬蹄踐踏著凍土，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將漫天飛舞的雪粉踩成一地泥濘。
大軍的最前方，先鋒大將賀蘭驍身披光鮮亮麗的明光鎧，頭戴獸角盔，幾縷鮮卑人特有的索發從頭盔邊緣垂落，在風中狂舞。他的眼神中沒有臨陣的謹慎，只有令人作嘔的貪婪與狂妄。
作為沃野鎮將破六孤森麾下的頭號猛將，賀蘭驍出身於高貴的鮮卑賀蘭部。在他的認知裡，這大魏的天下，本就是他們這些流淌著高貴血液的鮮卑貴族在馬背上打下來的。至於那些在邊鎮服役的漢人軍戶、高車奴隸，不過是些生殺予奪的兩腳羊罷了。
“將軍，風雪太大了！戰馬體力消耗甚巨，是否要降速等候大都督的主力？”一名副將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渣，大聲請示。
“等個屁！”賀蘭驍回過頭，一馬鞭抽在副將的頭盔上，眼神中透著一股病態的亢奮，“斥候己經探明，柔然人的大軍正在猛攻懷朔北門，拓跋羽那個小雜種所有的兵力都填在了北邊，西門現在就是個空殼子！咱們要是去晚了，懷朔城裡的金銀財寶、南朝工匠，還有那些價值連城的西域琉璃，就全他孃的落進柔然人的口袋裡了！”
賀蘭驍的腦海中，此刻己經完全被洛陽城那紙醉金迷的幻象所佔據。
他雖是邊鎮將領，卻無時無刻不在渴望著回到中原的繁華腹地。他聽聞洛陽的漢化鮮卑貴族們，如今皆是乘坐著裝飾著金玉計程車族牛車，穿著寬大的南朝絲綢長袍。他們與那些漢人高門大閥的子弟一起，終日品評人物，高談闊論著老莊玄理。若是能用懷朔的財寶疏通吏部的關係，他賀蘭驍也能在九品中正制的恩蔭下，謀個油水豐厚的京官。到時候，他也去買上一副最上等的五石散，在藥性發作時脫去衣衫，摟著柔弱無骨的江南歌姬，在那暖香生春的庭院裡狂奔清談，享受一把真正的“名士風流”。
“傳我將令！全軍加速！”賀蘭驍拔出腰間彎刀，首指前方白茫茫的雪幕，“先入懷朔者，城中財帛任取，女人任挑！給我把西門撞開！”
在一萬輕騎兵的狂熱嘶吼中，大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不顧一切地加快了速度。
然而，賀蘭驍根本不知道，他所得到的情報，不過是夜不收利用幾名被生擒的敵軍斥候，刻意釋放出去的毒餌。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情報之戰，而他，正一頭扎進拓跋羽為他量身定製的墳墓。
風雪深處，白道川最狹窄的一處隘口。
阿木古郎趴在冰冷的雪丘背面，猶如一頭耐心的獨狼，靜靜地傾聽著大地的震動。在他的身後，是兩千名沒有披甲、甚至連兵器都殘缺不全的邊鎮輕騎老兵。
“統領，他們來了。聽馬蹄聲，至少一萬騎，而且速度極快，完全沒有結成防禦陣型。”一名趴在地上聽聲的夜不收低聲彙報道。
阿木古郎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兄弟們，都把招子放亮了。”阿木古郎轉過頭，看著手下這兩千名身經百戰的兵痞，壓低聲音命令道，“待會兒一接陣，都給老子拿出你們平時搶肉吃的那股不要臉的勁兒來！誰要是演得不像，壞了主公的局，老子活剝了他的皮！記住，扔掉盾牌，只留弓箭，往西門兩側的雪丘上跑！”
“喏！”老兵們發出一陣低沉而猥瑣的笑聲。
片刻之後，賀蘭驍的一萬輕騎兵猶如黑色的狂風，猛地撞破了雪幕，出現在了隘口的前方。
“敵襲！”
阿木古郎猛地跳了起來，他刻意沒有穿戴盔甲，只披著一件破爛的羊皮襖，手中揮舞著一把斷了一半的彎刀。
兩千名狼牙營士兵從雪地裡爬起來，稀稀拉拉地射出了幾輪軟綿綿的箭矢。箭矢落在賀蘭驍的騎兵陣列中，連重一點的皮甲都沒能射穿。
“哈哈哈哈！果真是一群烏合之眾！”賀蘭驍看著前方那些衣衫襤褸、連陣型都排不齊的守軍，心中的狂妄膨脹到了極點。他一眼就認出了領頭之人的裝束，那是大魏最低賤的匈奴雜胡。
“區區幾千個雜胡叫花子，也想擋我沃野鎮的鐵騎？全軍突擊，給我踩碎他們！”
隨著賀蘭驍一聲令下，一萬輕騎兵如同泰山壓頂般衝了過來。
雙方僅僅接觸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阿木古郎甚至連象徵性的抵抗都沒有堅持完，便突然用純正的鮮卑代語，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彷彿死了親爹一般的慘叫。
“柔然人破城啦！主公戰死啦！快跑啊！”
這一聲用內力喊出的嘶吼，在風雪中傳出去老遠。緊接著，兩千名狼牙營老兵就像是被嚇破了膽的兔子，整齊劃一地扔掉了手中的破木盾和斷刀，哭爹喊娘地向著後方潰逃。他們沒有順著大路往城門跑，而是極其“慌亂”地散開，逃向了白道川兩側陡峭的雪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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