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道川穀口。
一萬賀蘭輕騎的殘肢斷臂尚在汩汩冒著熱血。大地的盡頭,卻再度傳來悶雷般的震顫。
風雪被蠻橫地撕裂。破六孤森親率的沃野鎮西萬主力軍陣,猶如一片吞噬天地的黑雲,死死壓向懷朔西門。沒有震天的吶喊,只有整齊劃一的皮靴踏碎冰層發出的“咔嚓”聲,以及數萬戰馬響鼻噴出的濃烈白霧,匯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濁浪。
破六孤森立於中軍的華蓋戰車之上,目光越過漫天飛雪,死死盯住白道川穀口那一地賀蘭部的碎屍。他眼角劇烈抽搐,喉結上下滾動,硬生生嚥下一口翻湧的腥甜。他猛地拔出腰間鑲嵌著綠松石的佩劍,劍鋒首指前方那道單薄的步兵防線。
“踏平他們!屠盡西門!”
鼓角齊鳴,淒厲的牛角號聲撕裂長空。
西萬大軍聞令而動。數十輛蒙著生牛皮的衝車、樓車碾壓著凍土,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猶如一群甦醒的遠古巨獸,排山倒海般推向白道川狹窄的谷口。
谷口處,慕容鐵拄著滴血的斬馬長刀,胸膛劇烈起伏,大口貪婪地吞嚥著冰冷的空氣。撥出的熱氣在他虯結的鬍鬚上瞬間結成冰渣。三千斬馬營步卒剛剛絞殺了一萬輕騎,體力早己透支到了極限,雙臂不住地戰慄,草鞋早己磨穿,腳底流出的血水將他們死死凍結在泥地裡。
但沒有一人退卻。
他們沉默地拔出雪地裡的殘缺木盾,狠狠砸進凍土,用厚實的脊背死死頂住盾面。陣前,連夜砍伐樹木削尖製成的拒馬槍斜指蒼穹,槍尖閃爍著幽冷的光芒。
“扎穩下盤!後排用肩膀頂住前排的腰!”慕容鐵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如洪鐘,硬生生壓過了風雪的嘶吼。
轟!
黑色的海嘯撞上礁石。
數十輛沉重的衝車狠狠砸在拒馬和盾牆上,木屑橫飛,鐵釘崩裂。數不清的沃野鎮長矛手藉著衝車掩護,將三丈長的矛杆順著盾牌的縫隙毒蛇般捅入。前排的漢人步卒悶哼倒地,矛尖貫穿胸膛,將他們死死釘在凍土上。後排計程車兵看也不看,一腳踹開同袍的屍體,踩著溫熱的血泊,咬著牙補上缺口。
“斬馬營!劈!”慕容鐵怒吼。
盾牆縫隙中,三百名手持夾鋼斬馬長刀的甲士躍出,腰馬合一,舉刀怒劈。刀光如匹練般撕開雪幕,生生切開敵軍的生牛皮甲,斬斷長矛木杆,剁碎戰馬的前蹄。
刀鋒入骨,血肉橫飛。最前沿的戰線瞬間變成一臺瘋狂絞肉的磨盤,殘肢伴隨著內臟在半空中飛舞。
然而,真正的絕望,在此刻悄然降臨。
一名身材魁梧的漢人老卒,咬碎牙關,雙手掄起斬馬刀,迎著一匹撞進陣列的具裝戰馬,照著馬脖頸狠狠劈下。
鐺!
一聲極其刺耳的金鐵斷裂聲劃破喧囂,蓋過了周遭的慘叫。
老卒虎口崩裂,鮮血狂湧。他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他手中那柄剛才還斬骨如泥的長刀,刀身竟然從中崩斷!斷裂的半截刀刃在半空中打了個旋,斜斜插進三步外的泥水裡。
失去兵刃的瞬間,戰馬背上的鮮卑騎兵獰笑探身,手中長矛藉著馬匹衝力狠狠刺出,首接貫穿老卒的咽喉,將其挑飛半空,重重甩在盾牆後方。
這絕非孤例。戰場各處,刺耳的斷裂聲此起彼伏。
隨著高強度的持續劈砍,那三百把臨時趕製的斬馬長刀,終於在殘酷的劇烈撞擊下,暴露出了最致命的短板。
這些刀,是用鎮將府地窖裡搜刮來的雜鐵、廢舊兵器,在爐火中勉強熔鍊拼湊而成。拓跋羽縱然引進了水力鍛錘和夾鋼法,但原材料的鐵質參差不齊,內部雜質極多,脆硬易斷。
在砍斷了無數鐵甲、骨骼,承受了千百次劇烈反震後,這些廢鐵鑄就的兵器終於撐到了承受極限。有的刀刃大面積捲曲,猶如廢棄的鋸齒,砍在皮甲上只能砸出一道白印;有的刀身承受不住反震之力,接連崩斷,只剩下光禿禿的刀柄握在士兵手裡。
“我的刀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