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朔大都護府，白虎堂。
堂外的曠野上，數百口生鐵大鍋一字排開，粟米粥翻滾著濃稠的白泡，米香的味道順著北風，安撫著城外那剛剛放下兵刃的流民。
而一牆之隔的白虎堂內，空氣卻冷硬得猶如玄冰。
大堂兩側，慕容鐵、拓跋鋒、阿木古郎等一眾懷朔悍將披甲持刀而立。他們身上的明光鎧與精鐵半身甲上，還掛著昨日血肉磨盤裡飛濺的血汙。那股從屍山血海中帶出的暴戾之氣，充斥著大堂的每一個角落。
一陣環佩叮噹聲，打破了白虎堂內的肅殺。
一名身穿素白絲綢大袖寬衫、頭戴高冠的南朝文士，手持一根鑲嵌著犛牛尾的使節金杖，在謀主王肅的引路下，邁過門檻。
此人名叫何遜，出身江南頂級門閥廬江何氏。按輩分，算是拓跋羽生母何氏的堂弟。他此次跨越長江，潛入北境。手中握著的，是南朝齊國實際掌權者、權臣蕭道成的親筆密信。
何遜踏入白虎堂，腳上的粉底雲頭履剛一落地，便皺起了眉頭。他用袖口掩住口鼻，試圖擋住滿堂武夫身上散發的血腥味，眼神中透著江南士族那種高高在上、深入骨髓的倨傲。
堂外寒風凜冽，何遜卻硬是走出一種閒庭信步的名士做派。他身後，十幾名南朝隨從抬著五六個沉重的大紅酸枝木箱，魚貫而入。
木箱落地，蓋子被依次掀開。
嘩啦！
全是映著火盆紅色光暈的珠光寶氣。第一箱，是足有嬰兒手臂粗細的東海血珊瑚；第二箱，是滿滿當當、圓潤無瑕的南珠；第三箱、第西箱，則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黃赤金餅；最後一箱，裝的是十柄用南朝水排秘法打出的百鍊寶劍，劍鞘上鑲滿了名貴的綠松石。
江南的靡靡奢華，在這一刻，與北境的粗糲殘暴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慕容鐵瞪圓了雙眼，死死盯著那幾箱金餅，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吞嚥聲。懷朔的軍工廠如今就像一頭吞金獸，二十萬流民的嘴更是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這些財富，足以讓懷朔的軍力在短時間內再翻上一倍。
“大都護，別來無恙。”
何遜手持節杖，微微躬身，卻並沒有行跪拜大禮。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那端坐在主位、披掛著玄黑大氅的身影上。
何遜臉上堆起一抹溫和、彷彿長輩看待晚輩般的笑意：“大都護威震漠南，生擒破六韓拔陵，收編二十萬大軍。這等武功，即便在建康城，也是如雷貫耳。我廬江何氏，能出大都護這等真龍，實乃家族之幸。”
攀親戚，套近乎。這是門閥政客最慣用的伎倆。
拓跋羽端坐在寬大的帥椅上，右手把玩著一柄短刃匕首，眼眸中沒有一絲波瀾。他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自稱表舅的南朝來客。
“表舅？”
拓跋羽的聲音透著冰冷的嘲弄：“當年我母親被乙渾老狗誣陷通敵，在平城自盡的時候，廬江何氏在哪裡？當年我在這北境冰天雪地裡，被鮮卑貴族當成野種欺辱，連口熱飯都吃不上的時候，廬江何氏的親情又在哪裡？”
何遜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身為頂級政客，他瞬間便恢復了從容，長嘆一聲，語氣中滿是痛心疾首。
“大都護，當年何家在北魏的暗線被乙渾連根拔起，我們也是鞭長莫及，痛失至親啊！”
何遜上前兩步，指著地上那幾口裝滿奇珍異寶的木箱，話鋒一轉，首接丟擲了此行真正的毒餌。
“但如今不同了。大都護手握重兵，己經有了讓天下人正視的資格。我此番北上，不僅代表何家，更是帶著齊公蕭道成的親筆密信而來。”
何遜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雙手捧起，聲音在大堂內迴盪，充滿了蠱惑人心的煽動性。
“齊公有言，太原王乙渾倒行逆施，大魏朝堂己是朽木。大都護乃當世梟雄，何必再屈居人下，給平城那幫老朽當看門狗？”
“只要大都護願在北境舉起義旗，自立為王，與平城朝廷徹底決裂。我南朝願傾盡國力，奉上千萬錢糧、極品軍械，助大都護成就霸業！事成之後，你我兩家，以長江為界，劃江而治。大都護做北方的霸主，齊公坐鎮江南，兩國永結兄弟之邦，共享這萬里大好河山。大都護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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